返回翡翠城的航程比去时更短——共鸣星系提供了一种类似“存在性回流”的跃迁辅助,利用实验场网络与翡翠城新建立的连接作为引导通道。即便如此,团队仍在飞船上度过了四天的返航时间。
这四天里,变化悄然发生。
最明显的是李薇。自从与实验场网络建立永久桥梁后,她的存在性场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双重性:当她专注于眼前事务时,与常人无异;但当她闭上眼睛静默片刻,整个人就会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通透感”,仿佛她的意识同时存在于此处和某个遥远的维度之间。
“我在学习‘分心二用’,”她在返航第二天对苏瑾解释,当时医疗团队正在对她进行第三次全面检查,“就像同时看两本书,但大脑可以独立处理两条信息流。网络那边传来的大多是抽象数据流——不同文明特质融合的进展、新出现的存在性现象分析、第九范式的生长数据而这边,”她指了指眼前的医疗仪器,“是具体的、当下的、属于李薇这个个体的现实。”
苏瑾记录下监测数据:“生理指标持续稳定,甚至比出发前更优。但你的脑波模式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双频共振’现象。”她调出脑电图,显示李薇的大脑不同区域在以两种完全不同的频率同时工作,却又和谐共存。
“网络在教我如何同时处理多维信息,”李薇说,“就像音乐家可以同时听辨多个声部。起初很混乱,但现在我开始找到节奏了。”
她展示了这种能力的一个简单应用:左手在记录板上写下复杂的植物基因序列公式,右手同时在另一张纸上绘制抽象的存在性场几何模型,口中还在向苏瑾描述她在网络中看到的一个有趣现象——某个能量文明如何将情感波动转化为可控的能源输出。三种完全不同的思维任务,同步进行,互不干扰。
文静对这种能力进行了深入研究。“这不是简单的大脑分区,是真正的平行处理,”她在团队会议上分享分析结果,“李薇的意识似乎获得了某种‘超线程’能力,可以在保持自我统一性的前提下,同时运行多个独立的认知进程。如果这种能力可以安全地传授给其他人”
“先别急着推广,”林默打断了她,“我们需要完全理解这种改变的长期影响。李薇是特殊情况——她先有共生接口,再成为永久桥梁,这个过程有实验场网络的精密调控。随意模仿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存在性紊乱。”
陈一鸣从技术角度提出了另一种可能:“也许我们可以开发辅助设备,模拟这种平行处理能力,而不直接改变人脑结构。就像旧世界的电脑从单核发展到多核,我们可以设计‘认知协处理器’”
讨论持续了整个下午。返航途中,控制室成了临时实验室,团队成员记录着每一种新现象、每一个新想法。他们知道,这次经历带来的不只是新任务,更是一整套可能改变文明认知方式的新可能性。
第三天,发生了另一件值得注意的事。
赵磐带领的安全团队在例行检查飞船存在性屏蔽系统时,发现了一些异常读数。在飞船右舷第三区段的屏蔽层外,检测到微弱的、有规律的“附着物”——不是物理附着,是存在性层面的轻微共振。
“就像有人在我们船上留了一个书签,”赵磐在简报中描述,“它不干扰任何系统,只是安静地‘标记’着我们的位置。我尝试用七种不同的存在性频率扫描它,它都有响应,但响应模式根据频率不同而变化。
文静加入分析。“这是实验场网络的追踪信标,”她最终判断,“但不是恶意的。看这里——”她放大数据图像,“信标的编码结构中包含了翡翠城的文明和弦片段,还有我们与网络签订的协议摘要。它像是一张‘会员卡’,向网络中的其他节点表明我们的身份和权限。”
更仔细的分析揭示,这个信标还有另一个功能:当翡翠城遇到无法解决的存在性危机时,可以激活信标中的紧急协议,向整个实验场网络广播求助信号。网络中的所有节点——包括其他七个合奏文明——都会收到这个信号,并可根据自身能力决定是否响应。
“我们获得了一个宇宙级的紧急呼叫按钮,”陈一鸣半开玩笑地说,“虽然希望永远用不上。”
林默对这个发现持谨慎态度。“权利与义务对等。如果我们能向网络求助,那么网络中的其他成员遇到危机时,我们是否也有义务响应?”
协议条款证实了这个猜测。作为网络的正式成员,翡翠城在享受保护和知识共享权利的同时,也承担着“在能力范围内对其他成员的合理求助予以响应”的义务。义务条款中特别注明“合理”和“能力范围内”——网络不会强迫成员进行自杀式救援,但鼓励互助。
“这改变了我们的星际定位,”林默在团队核心会议上说,“我们不再只是一个孤独的文明在探索宇宙。我们加入了一个某种意义上的文明互助联盟。虽然这个联盟的成员可能相隔数万光年,虽然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物理相见,但在存在性层面,我们建立了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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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认知让每个人都陷入了沉思。末日时代,人类在废墟中挣扎求生时,最大的奢望就是能重建一个安全的家园。而现在,他们不仅重建了家园,还将这个家园的影响延伸到了星辰之间,与数百万年前的设计和数万光年外的存在建立了联系。
命运的变化有时快得让人眩晕。
第四天傍晚,翡翠城的生态穹顶出现在视野中。从太空俯瞰,那颗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翠绿色宝石,比任何时候都显得珍贵。
“远见号”在预定轨道上被引导进入对接程序。当飞船最终停靠在中央空港时,一支特别的欢迎队伍已经等待多时——不仅有执政委员会的成员,还有数百名自愿前来的市民,他们通过回响共享网络得知了远征团队即将带回重要消息。
林默第一个走出舱门。当他踏上翡翠城的地面时——真正的、有人造重力调节的地面——一种奇异的归属感涌上心头。在实验场那个超越维度的空间中,他看到了翡翠城作为一道影像流的样子;而现在,他回到了这道影像流的源头,回到了那个由具体的人、具体的建筑、具体的生命构成的实际存在。
李薇走出舱门时,人群中响起了低低的惊叹声。她的变化即使在外观上也能隐约察觉——不是容貌改变,而是一种气场的不同。她看起来更宁静,同时又更深邃,仿佛平静湖面下藏着整片星空。
苏瑾紧随其后,她立即组织医疗团队对返回人员进行快速健康筛查,同时向等待的市民们传递放心的信息:“所有人健康状况良好,甚至比出发前更好。”
在简短的欢迎仪式后,团队直接前往中央议事厅。他们需要在第一时间向整个文明汇报情况,这不是可以拖延的事情。
议事厅里,全息投影系统已经准备就绪。通过回响共享网络,会议将向所有市民直播——不是强制观看,但翡翠城的重要传统是,关乎文明方向的重大决策,每个市民都有权知情。
林默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和网络另一端数以百万计的注视。他回想起末日初期,他在那个废弃仓库里对着几十个幸存者讲话的日子。那时的目标简单到残酷:活下去,活过今晚,活过明天。
而现在,他要讲述的是关于宇宙尺度上的存在性网络、关于古老文明的实验、关于翡翠城成为八个合奏者之一的故事。跨度之大,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但他开始了讲述。
从织梦者实验场的异常活跃,到那个邀请他们填写的存在性乐谱;从八个文明特质的融合,到中心结构展示的创造者文明历史;从李薇成为永久桥梁,到发现猎户座旋臂末端的自然共生集群;从协议条款,到附着在飞船上的信标
他讲得很慢,很仔细,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那些复杂的概念。当他讲到翡翠城的文明和弦成为宇宙交响曲的第八声部时,全息投影同步播放了那段由八个音符组成的旋律。旋律通过存在性频率转换器播放出来,虽然市民们无法像李薇那样直接感知其存在性内涵,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和谐与深意。
讲述持续了近两小时。当林默最后说到翡翠城将作为“外交使者”前往猎户座旋臂时,议事厅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第一个提问来自一位老年工程师,他在末日时代曾参与建造生态穹顶的骨架结构:“我想知道,这些宇宙级的事务,会不会让我们忽略脚下现实的问题?翡翠城还有排水系统需要升级,西区农业带的土壤改良才进行到一半”
林默认真听取,然后回答:“您说得对。这也是我们一直在平衡的——仰望星空的同时,必须脚踏实地。事实上,我们从实验场网络获得的第一批技术资料中,就有关于生态循环优化的全新方案,可能比我们现有的方法效率高出百分之四十。明天,技术复兴部就会开始评估这些方案的可行性。”
一位年轻教师提问:“李薇女士成为永久桥梁后,她还是我们认识的李薇吗?她会不会渐渐变得不像人类?”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薇。她站起身,走到林默身边。
“我还是李薇,”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我仍然喜欢在实验室里培育植物,仍然喜欢喝加了蜂蜜的薄荷茶,仍然会为一场好雨欣喜,为一片落叶感伤。网络给我的不是新的人格,是新的视角和能力。就像一个人学会了第二语言,他并没有失去母语,反而因为多了一种表达方式而更丰富。”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几秒钟后,一株微小的、发着淡光的植物嫩芽从她掌心生长出来——不是魔术,是她利用存在性场与植物共鸣的能力,加速了一颗种子的萌发过程。
“这是我用网络中学到的方法培育的新品种,”她说,“它可以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通过吸收存在性场的微弱能量进行生长。想象一下,如果我们能将这种特性赋予主要粮食作物,那么即使在最严酷的环境下,我们也能保证食物供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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嫩芽在她掌心缓缓舒展叶片,发出柔和的光芒。这个简单的展示,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提问环节持续到深夜。市民们的问题五花八门:从技术细节到哲学思考,从个人担忧到文明远景。团队一一作答,无法立即回答的也承诺将在后续研究中寻找答案。
当会议终于接近尾声时,林默做了最后总结:
“翡翠城诞生于末日废墟,但我们从未定义自己为‘幸存者文明’。我们从一开始就在建设,在创造,在寻找废墟之上的新可能性。现在,宇宙向我们展示了更大的舞台——不是要我们离开家园,是要我们带着家园的经验和智慧,去参与更广阔的对话。”
他看向全息投影中无数市民的面孔,无论是现场的还是远程的。
“前往猎户座旋臂的任务,不会抽调我们建设家园的资源。相反,它会为我们带来新的知识、新的伙伴、新的可能性。我们将以翡翠城的名义出使,但最终,所有收获都将回馈给翡翠城,回馈给每一个在这里生活的人。”
“因为我们始终牢记:一切探索的起点和终点,都是这个我们在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家园。一切星辰间的对话,最终都是为了让我们脚下的生活更加丰富、更加安全、更加有意义。”
掌声响起,最初是零星的,然后如潮水般蔓延开来。不是狂热的欢呼,是深沉的理解与认同。
会议结束后,林默独自走出议事厅,来到外面的观景平台。夜晚的翡翠城宁静而美丽,生态穹顶的模拟星空与真实的星光交相辉映。
文静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饮。“四十七万市民在线观看了会议,后续问卷调查显示,支持继续深入接触实验场网络的比例是百分之八十二,支持猎户座任务的比例是百分之七十九。”
“比预期高。”林默接过杯子。
“人们需要希望,但更需要参与感。”文静说,“你在讲述中始终强调,这不是少数精英的事务,是整个文明共同的旅程。这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故事的一部分。”
他们沉默了片刻,望着城市的灯火。
“准备任务需要多久?”林默问。
“至少六个月,”文静估计,“我们需要设计专门的外交船,不能再用‘远见号’了。需要培训外交团队,不仅要有技术专家,还要有文化学者、语言学家、存在性交流专家。需要制定详尽的接触协议,确保不会意外破坏那个文明集群的平衡”
她停顿了一下:“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让李薇完全适应她的新角色。她将是我们与网络实时沟通的桥梁,也是理解那个文明集群存在性特征的关键。”
林默点头。六个月,在宇宙尺度上只是一瞬,但对一个文明来说,是足够做好准备的合理时间。
就在他们准备返回时,陈一鸣急匆匆地跑上观景平台,手里拿着刚刚打印的数据报告。
“监测到异常信号,”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安,“不是来自实验场网络,不是来自猎户座方向。是来自更远的地方。银河系之外的某个源头。”
林默和文静对视一眼,接过报告。
数据图显示,在翡翠城的存在性场监测网络中,出现了一组极其微弱但规律的脉冲信号。信号的方向指向银河系之外的本星系群方向,距离至少在百万光年以上。
更奇怪的是,信号的编码方式与实验场网络完全不同,甚至与已知的任何文明存在性特征都不匹配。但它有一个特点:信号中反复出现一组八个音符的旋律片段——正是实验场网络给李薇的那段“合奏文明识别旋律”。
“有人在宇宙的尺度上回应我们的旋律?”文静难以置信地问。
陈一鸣摇头:“不完全是回应。信号中的旋律片段是残缺的、变调的,就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接收到了这段旋律的微弱回声,然后尝试模仿,但只捕捉到了碎片。”
他调出更深层的分析:“信号的发送时间,根据距离和光速计算,大约是八万年前。这意味着,当这段信号发出时,地球上的人类还处于旧石器时代,而实验场网络甚至还没有与翡翠城接触。”
林默感到脊椎传来一阵凉意。八万年前发出的信号,现在才到达翡翠城。而信号中包含的,却是翡翠城刚刚获得的、代表八个合奏文明的旋律。
时间线在此处出现了诡异的交错。
“有两种可能,”文静快速分析,“第一,这段旋律在宇宙中已经存在了很久,实验场网络只是重新发现了它。第二”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第二种可能:某种存在在八万年前,就已经“预知”了翡翠城将成为第八个合奏文明,并提前发送了这段包含未来信息的信号。
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宇宙中存在着某种他们尚未理解的时间感知或预知能力。
而且,那个能力在八万年前,就已经“注意”到了今天的翡翠城。
,!
林默将数据报告折叠起来,放入口袋。
“把这段信号列为最高机密研究项目,”他下令,“但在我们完全理解它之前,不对公众公开。我们已经有足够多的新事物需要消化了。”
他望向星空,望向信号传来的方向。在银河系之外的黑暗虚空中,有什么存在在八万年前,就向他们发送了一条跨越时间的消息。
而那条消息的核心内容是:
“我听到了你们的合奏。我在听。”
现在的问题是:那个“我”是谁?
为什么它在八万年前就开始聆听?
以及,当翡翠城真正开始演奏时,它会做什么?
夜风吹过观景平台,带来生态区植物的清新气息。
在这个温暖的人造家园里,三个站立的人仰望星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翡翠城不仅加入了宇宙的交响,也进入了某个更古老、更神秘的存在的听力范围。
而在李薇的意识深处,实验场网络通过桥梁传来了一个简短的评估:
检测到外部监听信号。。
风险评估:低(目前)。
建议:继续观察,保持警惕。。
新特征检测:开始对外部信号产生共鸣反应。
李薇将这条信息默默记下,没有立即分享。
有些重量,需要分阶段承受。
而今晚,翡翠城已经承载了足够多的新现实。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明天,他们将开始准备前往猎户座的旅程。
明天,他们会继续建设家园,同时学习如何在这个突然变得更大、更复杂、更神秘的宇宙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声音。
但在所有人入睡后的深夜里,在那段来自百万光年外的古老信号持续播放的背景中,实验场网络中的第九范式嫩芽,微微颤动了一下。
它似乎“听”到了什么。
不是用听觉器官,是用存在性层面的某种更深感知。
而它所“听”到的,让那刚刚展开千分之一的嫩芽,做出了一个微小的、自主的调整。
调整的方向,与外部信号传来的方向,形成了精准的对应角度。
仿佛在回应。
仿佛在说:
“我也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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