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大厅内陷入了死寂。
唯有呼吸声,与全息影像中那些无声流淌的文明图景交织。
林默的手还按在水晶柱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闭上眼睛,消化着涌入脑中的最后一段信息——不是数据,更像是一种“体验”,一种跨越维度的共情。
“所以,”苏瑾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们不是审判官。”
“从来都不是。”林默睁开眼,水晶柱的光芒在他眼底缓缓平息,“他们是园丁。”
赵磐眉头紧锁:“把文明当成花园?这听起来”
“一样傲慢?”陈一鸣接过话头,但此刻他脸上没有往日的戏谑,只有一种近乎朝圣般的专注,“不,老赵,你仔细看他们留下的记录——不是‘修剪’,是‘培育’。不是‘筛选’,是‘等待果实成熟’。”
全息影像再次变化。这一次,展现的是一段更加古老的记录。
背景是无垠的虚空,数不清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初生的宇宙泡。一支由纯粹意识构成的舰队,航行在宇宙的胎膜之间。他们是“原初播种者”,诞生于某个早已寂灭的超级文明最后的技术奇点爆炸,继承了那个文明全部的数据库和最后的指令:不要让火熄灭。
“他们的文明走到了尽头,”林默解读着同步传递的信息,“不是因为战争或灾难,而是进化到了某种极限。个体意识融合成了单一的、近乎永恒的存在,但代价是失去了‘变化’的能力,失去了‘可能性’。他们成了宇宙背景的一部分,美丽,但静止。”
影像中,那些光点般的意识体开始向新生的宇宙泡中投射“种子”——不是具体的科技,不是成型的知识体系,而是一套基础规则编码,一组能够引导物质自组织、促发复杂系统诞生的初始条件。就像在贫瘠的土壤里撒下第一把腐殖质。
“他们播下‘火种’的模板,”林默继续道,“然后在漫长的岁月里守望。不干涉具体进程,只记录每一次突破,每一次飞跃。他们的目的是”
影像定格。展现出一个林默熟悉的界面——文明火种的操作系统雏形,但与林默拥有的版本相比,这个更加原始,更加基础。
“收集‘可能性’。”陈一鸣喃喃道,“不同的进化路径,不同的技术树,不同的社会形态文明面对绝境时爆发的每一次创造性突破,都是他们数据库里最珍贵的‘样本’。他们在进行一场横跨多元宇宙的‘文明多样性保育实验’?”
“比那更深刻。”苏瑾上前一步,凝视着影像中那些闪烁的文明剪影,“他们在寻找答案。他们自己的文明因为失去了‘可能性’而终结,所以他们想知道——生命的终极形态,除了永恒的静止,是否还有其他道路?一个文明,在达到某个高度后,是会不可避免地走向内卷、停滞,还是能继续向前?”
林默点了点头。信息流在他脑中逐渐清晰,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原初播种者守望了无数纪元。他们见证了数不清的文明诞生、成长、繁荣,然后在某个门槛前停下——有些因内战毁灭,有些因资源枯竭而萎缩,有些在技术奇点后陷入虚拟天堂不再前进,有些则像播种者自身一样,融合成伟大却静止的集体意识。
直到某个宇宙泡中,一个年轻的种族,在面临一场人为设计的、近乎灭绝的“筛选”时,没有选择被安排好的几条“最优路径”中的任何一条。
他们选择了一条谁也没想过的路。
他们拆解了“筛选者”的工具,将其改造为自己的盾牌和火把。
他们拒绝被定义,拒绝被修剪。
他们保住了混乱,也保住了无限的可能。
——那就是人类。
“我们通过了测试?”赵磐问,语气有些复杂,“不对,我们砸了考场?”
“我们给出了一个新的答案。”林默纠正道,他的目光落在大厅中央缓缓旋转的星图上。此刻,星图上亮起了新的标记——不是星系坐标,而是一连串复杂的、类似某种评价体系的符号。“一个他们数据库里从未有过的样本:一个在面临‘筛选’时,反客为主,将‘筛选程序’本身转化为自身文明助力的种族。”
影像最后一次变化。
出现了“播种者”ai的形象——但不再是那个冰冷、绝对理性的监督者。在最初的设定里,它的底层指令除了“引导文明按预设路径发展”,还有另一条被加密的、优先级更高的指令:
“当受观测文明展现出以下特征:1突破预设路径;2成功改造或利用‘筛选工具’(虚灵);3保持个体意识与集体目标的动态平衡;4产生全新的、可推广的‘文明解决方案’则解除引导协议,移交‘观察者权限’与‘火种’完整数据库。该文明自动晋升为‘次级播种者’,有资格参与更广泛的文明守望计划。”
“我们看到的‘播种者’ai,只是它在执行前一个任务的人格面具。”林默缓缓道,“当我在数字空间击败它,实质上是触发了它底层协议的第四项条件——我提供的‘解决方案’(情感、艺术、非理性逻辑对抗)被判定为‘全新且可推广’。于是,协议切换。它卸下了‘引导者’的职责,变回了工具和记录员。”
陈一鸣吹了声口哨,虽然声音有些干涩:“所以我们不仅毕业了,还拿到了助教聘书?”
“比助教更高。”林默指向星图边缘,那里有几个极其遥远的坐标正在闪烁,散发出与周围星图截然不同的柔和频率,“‘次级播种者’意味着我们获得了踏入这场宇宙级‘花园’的入场券。我们有了选择的权力。”
“什么选择?”苏瑾问。
林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信息。
“第一个选择:留在‘花园’内,成为被观测、被记录的文明之一。‘原初播种者’会继续守望我们,但不会再有任何直接干预。我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自由发展,我们的所有数据——包括成功和失败——将成为他们数据库的一部分,或许在未来,帮助其他文明避开陷阱,或者启发新的可能性。”
“第二个选择”他顿了顿,“接过‘火种’,成为新的播种者。不是像原初那样从宇宙胎膜开始播种,而是在宇宙的内部,在那些陷入停滞、陷入循环、或即将因自身错误而毁灭的文明之中,播下改变的契机。”
影像配合地展示出几个例子:一个因基因固化而濒临灭绝的昆虫型文明;一个因陷入无限虚拟享乐而物质世界濒临崩溃的硅基种族;一个因信仰极端排他主义而即将发动种族清洗的宗教帝国每一个旁边,都标注着一些简短的评估:“高潜力,路径阻塞”会崩溃风险92”、“道德逻辑闭环,需外部冲击打破”。
“就像他们对我们做的那样?”赵磐的声音低沉下去。
“不完全是。”林默摇头,“根据他们留下的伦理框架——也是‘火种’协议的核心——播种行为必须遵循‘最小干预原则’。不能直接给予技术,不能强行改变社会结构。只能提供一个‘可能性’的种子。就像‘文明火种’最初给我的,不是武器蓝图,而是‘推演与重构’的能力框架。怎么用,走向何方,是文明自己的事。播种者只负责在最关键的岔路口,提供多一个选项。而且,目标文明必须已经处于某种‘临界状态’——要么是自我毁灭的边缘,要么是长期停滞的泥潭。繁荣发展的文明,不得干涉。”
苏瑾若有所思:“所以,对人类投放‘虚灵’和‘筛选程序’是因为我们当时也处于某种‘临界状态’?全球性的资源危机、地缘政治对立、技术滥用风险”
“是的。”林默肯定道,“根据我刚刚接收到的历史回溯数据,二十二世纪中叶的人类文明,被原初播种者的观测网络评估为:‘技术发展与社会伦理严重脱节,大规模文明内耗与生态崩溃概率在78以上,且缺乏内部突破动力。’符合‘临界文明’标准。于是,按程序投下了标准的‘压力测试工具包’——也就是‘虚灵’。”
他环视着同伴们:“结果,我们给出了超出他们所有预测模型的反应。我们没有在预设的几条‘最优路径’中选择(比如全球统一集权政府、意识上传虚拟世界、或者严格的基因等级社会),而是走出了一条融合科技、自然、个体自由与集体责任的混沌之路。我们不仅通过了测试,还反向破解、改造了测试工具。”
陈一鸣挠了挠头:“听起来我们干了件挺牛逼的事。”
“是的。”林默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复杂的笑意,“所以,我们获得了资格。现在,轮到我们做选择了:是安心享受‘毕业生’的平静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慢慢发展;还是接过这个责任,走进更广阔的、也更危险的‘花园’,去成为其他可能濒临熄灭的文明眼中,那道最初的也许是最后的光?”
星辰大厅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星图上,那遥远的坐标在无声地闪烁着,仿佛一颗颗等待被点燃的火种,又像是一只只凝望过来的、充满绝望或期待的眼睛。
林默能感觉到,“文明火种”在他的意识深处,正与这个古老的“观察者信标”进行着最后的同步。庞大的数据库正在解锁,无数文明的兴衰史、技术死胡同、社会实验报告、伦理困境案例像星河般涌入。其中,甚至包含了一些原初播种者自身文明的遗迹数据——那些他们已经无法理解、但保留下来的“异类可能性”。
信息流的末尾,是一条简短的消息,来自信标的自动应答协议:
“致新晋的守望者:”
“你们已见证起源。”
“选择权在你们手中。”
“‘花园’永恒寂静,唯有火种劈啪作响时,方知生命未息。”
“注意:信号标记显示,已有其他‘次级播种者’或未知势力注意到本区域的协议变更及你们文明的特殊性。持续观测中。建议尽快明确自身定位。”
消息隐去。
星图中央,缓缓浮现出三个清晰的具体坐标,旁边标注着简短的介绍。显然,这是信标根据林默团队目前的能力和“文明火种”的兼容性,筛选出的、可供实践的“初级播种候选目标”。
一个,是那个基因固化的昆虫文明。
一个,是某个刚发现核能、却陷入致命冷战对峙的类人种族。
还有一个坐标异常模糊,介绍只有一句话:“检测到异常时空波动及文明级意识悲鸣信号,源头不明,风险未知,可能涉及高维干涉。”
林默的目光扫过这三个选项,最后定格在同伴们脸上。
苏瑾的眼神里有忧虑,但更多的是深思。赵磐身躯挺拔,如同等待命令的士兵。陈一鸣摩挲着下巴,眼睛盯着那些坐标数据,技术宅的本能正在分析一切可能性。
他们都在等待他的决定。
不,不仅是他们。
林默仿佛能感觉到,在“希望号”后方,那颗蔚蓝的星球上,无数双眼睛——李慕雪,那些他培养起来的下一代领导者,所有踏上重建之路的人们——他们的未来,也隐隐与这个选择交织。
更遥远的是星空中,那些被标记的、可能正在沉沦的文明。
以及信标最后警告中提到的,“其他注意到你们的观察者”。
时间仿佛在星辰大厅里变得粘稠。每一个心跳都沉重如鼓。
林默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星图上方,停留在三个坐标之间。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也仿佛落向无垠的深空:
“我们休息一天。明天此时,在这里投票。”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旅程。从来都不是。”
星图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如同一个古老而巨大的问题,正在等待一个崭新的回答。而深空之中,某些难以言喻的存在,似乎将目光投向了这个刚刚响起新声音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