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静了一瞬。
团团拉住他的手:“姬叔叔,这个给你吧,别难过。”
姬峰回过神,笑了笑,把鹿角塞回她的小荷包里:“这是鹿王给你的,收好。”
“我没难过。我只是觉得,长生天有时候挺有意思的。”
“我母亲是白鹿部最后的圣女。”
“如今全草原却都说你是圣女转世,你说,这是不是意味着,你该叫我一声……”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团团眨巴着眼睛:“叫什么?”
姬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叫爹?”
“噗——”
萧然一口奶茶又喷了青青一脸,呛得满脸通红。
青青已经习惯了,冲着他翻了个白眼。
萧宁珣无奈扶额。
萧二,陆七和哈日查盖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乌雅和牧仁就没那么给面子了,笑得捂着肚子直喊哎呦。
团团愣了一下,随即鼓起腮帮子,伸出小拳头捶姬峰的骼膊:“姬叔叔坏!占我便宜!我才不要喊你爹爹呢!”
姬峰哈哈大笑,任由她捶,顺手柄她捞回怀里:“说笑嘛。不过说真的,小不点儿,谢谢你。”
他收起笑容,郑重地看着她:“谢谢你来,谢谢你说那些话,也谢谢你让我出来。”
团团停下手,看着他,伸出小骼膊抱住了他的脖子。
“姬叔叔不用谢我,”她趴在他肩膀上小声道,“你也帮了我很多啊!我帮你是应该的嘛!”
姬峰眼框微热。
他看向团团,又笑了:“咱们的小圣女,是不是该好好庆祝一番?”
“要不要姬叔叔带你出去逛逛?”
团团眼睛一亮:“好呀!”
“不行。”萧宁珣和萧然异口同声。
萧然撇嘴:“小不点儿今天可不能再上街了,那群人看见他各个两眼放光。要逛也行,等明天,人少点。”
圣女上街什么情形,姬峰也能想到。
他大笑着:“哈哈!那咱们就在帐子里庆祝!”
“乌雅,牧仁,叫人去把好吃好喝的都拿出来!”
“好!”
很快,帐内热闹了起来,奶糕、肉干、烤肉摆了一桌子。
姬峰给自己倒了一碗烈酒,又给其他人也亲手满上。
“来,”他举碗,“敬远道而来的朋友,敬我家团团,也敬这有点意思的长生天!”
碗沿相碰,酒液摇晃。
团团捧着一碗羊奶,也凑过去碰了碰,小口小口喝起来。
牧仁和乌雅拿着烤肉喂给饭饭,津津有味地看着它干饭。
帐外天色渐暗,帐内烛火暖黄。
欢声笑语从帘缝中流了出去,飘散在草原上。
狼头大帐中,巴特尔一杯一杯喝着闷酒,脸色阴沉如水。
蒋恒坐在他对面,微微一笑:“殿下不必放在心上,咱们能困住他一次,自然也能困住他第二次。”
“更何况,如今还有王后和白河部站在您的身后。”
“只是,他这么快便出来了,此事要从长计议。”
巴特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先生又有何妙计?不会是,又把那小崽子捧得更高吧。”
蒋恒脸色一变,这是这位大王子对自己吐出的第一句带刺的话。
他嘴角扯了扯:“白鹿的事情,是我考虑不周。”
“但谁又能想到,那些白鹿竟然会对她下跪呢?”
“不过,殿下也无需多虑,白鹿部早已无人了,她没有部族,就算有个圣女的名头,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殿下不要忘了,她可是个中原人。”
“一个中原来的圣女,又能风光多久呢?”
巴特尔目光闪铄:“先生此言有理,本王怎么忘了,她是个中原人,先生有何打算?”
蒋恒刚欲开口。
只听帐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那声音沉闷又尖锐,紧接着是木杆断裂的“咔嚓”声和绳索崩弹的尖啸声!
“怎么回事?!”巴特尔惊得摔了酒杯,酒液泼了一身。
他话音未落。
“嗖——啪!”
又一声厉响,帐顶那面像征他身份的狰狞狼头大旗,连带着小臂粗的旗杆,竟从根部射断,直直地坠落在地上!
“敌袭!保护殿下!”帐外护卫的惊呼声和拔刀声乱成一团。
巴特尔又惊又怒,还没反应过来,第三声、第四声箭啸几乎不分先后地破空而至!
“噗!噗!”
那是牛筋绞合的固定索被射断的声音。
巨大的狼头帐,转眼间失去了所有的受力点。
珍贵的黑牦牛毡做的华丽穹顶,朝着巴特尔和蒋恒的头顶,轰然塌陷下来!
“殿下小心!”蒋恒反应极快,猛地抱住还在发愣的巴特尔滚到了一边。
“轰隆——!!!”
尘土、碎木、毡片混合着破碎的装饰品,劈头盖脸地砸落。宽敞华丽的大帐转眼间变成了一堆废墟。
“咳咳咳……!”巴特尔和蒋恒侥幸没被重物压住。
但两人满脸都是灰尘,巴特尔身上的锦袍都被勾破了好几处,狼狈不堪。
他挣扎着爬起来,眼睛被灰尘迷得通红。
一片模糊中,他惊诧地看着自己这代表着大王子权势的狼头大帐,成了一地破烂。
蒋恒扯下袍角掩着脸,扶着他爬了出去。
巴特尔怒火熊熊:“谁?哪个狗贼敢袭王帐?给本王滚出来!”
狼头帐斜对面数十步外的一处缓坡上。
姬峰晃晃悠悠地站着,手里还拎着一张巨大的硬弓。
他脸颊通红,脚步虚浮,眼神迷离地望着那片废墟,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含糊着舌头,大声嚷道:
“咦?呃!刚才明明好大一只秃鹫,蹲在那帐子上!嗝……敢抢老子的肉?看老子不射,射下你来!”
说完,他骼膊一软,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萧宁珣和萧然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萧宁珣一脸焦急:“姬兄!你醉了!那是大王子的帐子!你怎么能对着王帐射箭!”
萧然拼命忍着笑,配合着大声嚷嚷:“就是!快把弓放下!那是秃鹫吗?那是王帐的顶子!”
团团看着他们,笑着大声喊道:“姬叔叔!你怎幺喝了那么多酒啊!你醉啦!”
他们的声音在夜里传得格外遥远。
帐前的护卫和被惊到的附近牧民们,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情形:
二王子姬峰醉醺醺地误射了大王子的狼头帐。
大王子巴特尔象是刚从土堆里刨出来一样,站在废墟前暴跳如雷。
萧宁珣等人的视线此刻却都盯在了巴特尔身边,那个穿着中原服饰,蒙着脸的蒋恒身上。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大王子的帐中怎么会有个中原人?
姬峰似乎此时才看清,他眯着眼,指着废墟,大声喊道:“啊呀!真的是帐子?”
“坏了坏了!对不住啊!巴特尔,我喝多了,眼神不好!”
“不过,你也别肉痛啊!我赔你!明日我就赔你个新的!”
说罢,他脑袋一歪,彻底醉倒在萧宁珣肩上,唇角一勾,痛快!
鼾声随即响起。
巴特尔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醉倒的姬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吼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姬峰是故意的?证据呢?所有人都看到他醉了!
该死!自己帐里的蒋恒还暴露了!
蒋恒见护卫们围了上来,心中一沉,低声道:“殿下,我先走了。”
他掉头便走,明白此刻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自己长久以来的隐匿,终究还是出现了一道致命的裂痕。
萧宁珣冲着萧二使了个眼色,萧二会意,跟了上去。
王庭的近卫们赶了过来,蒙根大汗被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