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所有人都因为86的安然无恙而松了口气。
房间里的紧张感像是被人轻轻拧开了一个角，慢慢漏了出去。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半拉着的窗帘，在地板上切出一条柔和的光带。
艾伦博士检查完最后一项数据，才合上记录板，像是顺便提起似的说道：“对了，桑琳。”
桑琳正帮86把被角掖好，闻言抬头：“嗯？老师。”
“我已经把你引荐给东宫了。”艾伦博士语气平静，“明天你就回东城，具体的安排，你回去千寻店自然有人来找你，是金陵制药的人。”
“……这么快吗？”桑琳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床上的女孩。
86正抱着这两天自己所画的一些画作，乖乖坐在床上，听到他们的谈话，只是眨了眨眼，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越快越好。”艾伦博士淡淡道，“你在这里待得越久，牵扯到的东西就越多。东城那边更适合你。”
桑琳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点点头：“好。”
她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有些问题，不是现在该问的。
……
下午的时候，千寻一楼的沙发上难得坐满了人。
窗外的街道有些冷清，偶尔有车辆驶过，卷起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空气里带着外环特有的凉意，却又隐约夹杂着一点节日的味道。
“圣诞？”玖柒刚抿一口水，含糊不清地重复了一遍，“对了，昨天晚上是平安夜，今天就是圣诞节了。”
“是的。”桑琳捧着一杯热可可，目光投向店外清冷的街道，“这里是城区外环，倒显得不这么热闹了。要是在西区，现在估计已经满街彩灯了。”
她说着，忽然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冯若离：“对了若离，你知道这边哪里热闹一点吗？比如……有活动的那种。”
冯若离正靠在沙发一角，低头翻着一本旧书，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才抬起头。
“千寻外面那条街道，再向东走第三条街。”她顿了顿，补充道，“那边是外环的主街。”
“主街啊……”桑琳眼睛一亮，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什么开关，“那肯定会有活动吧？戏曲人也会去吗？”
“东城有，这里没有。”冯若离合上书本，语气依旧淡淡的，“外环这里平常只有摆摊卖东西的，不过热闹倒是挺热闹的。”
“那我们一起去吧！”桑琳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仿佛一瞬间退化成了一个普通的小女生，“本来想着能在西区看一看那边的人是怎么庆祝圣诞的，可惜啊，回来了中心城区。不过外环主街也不错，我猜那边肯定会有人庆祝圣诞。”
她说着，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出门。
“那我们一起去吧。”她转头看向众人。
“我不去。”秦言真头也不抬，手里还拿着一叠资料，“我要留在店里。”
“我留下。”玖柒立刻接话，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明显站在秦言真这边。
“啊……”86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兔子玩偶，歪着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音节，像是在跟着表态。
三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桑琳动作一顿，这才想起还有一个86需要照顾。
“也是……”她有些泄气地坐了回去，“我要是出去了，少了个人照顾86。算了，我也不去了。”
“出去玩玩其实也未尝不可。”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艾伦博士推着轮椅缓缓下来，腿上摊着一本书，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毕竟，你来了一趟，这里什么都没干，就回东城，岂不是非常可惜。”
“老师。”桑琳惊讶地看向他。
“86现在的状态，已经稳定下来了。”艾伦博士淡淡道，“有他们几个在，不会出什么问题。你也该给自己放个假。”
玖柒和秦言真对视一眼。
“去吧桑琳姐。”玖柒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桑琳姐去吧，86这里有我们没事的，况且机会难得。”
“而且。”秦言真合上手里的资料，“若离对这边熟，她跟着你，你不会走丢。”
“臭小子……”桑琳还有些犹豫。
她犹豫的空档，一旁的冯若离已经站了起来。
她走到桑琳身边，突然伸出手，抱住了她的胳膊。
“桑琳姐。”冯若离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比平时多了一点坚定，“一起去。”
桑琳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被抱住的那条胳膊，又抬头看向冯若离。少女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可那双眼睛里，好像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那，好吧。”桑琳忍不住笑了，“那就一起去。”
“我在后面推着你。”冯若离淡淡道。
“喂，我又不是老师……”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被冯若离半推半拉地往门口带去。
门被推开，冷风灌了进来，又很快被关上。
一楼的客厅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你也不去啊？”玖柒侧过头，看向依旧坐在沙发上的秦言真。
“若离跟着桑琳姐就好。”秦言真伸了个懒腰，“况且这又不是过年。”
他说着，侧头看向86：“对吧，86。”
86抱着画板，眨了眨眼，似乎没太听懂他话里的逻辑，只是本能地跟着发出声音：“啊……啊。”
两声短促的音节，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看，她也说是的。”秦言真一本正经地点头。
玖柒翻了个白眼，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把拉起86：“走走走，不理这个坏人。”
她斜着眸子瞪了秦言真一眼，又对86柔声道：“我们上楼，姐姐给你梳头发。”
“啊……”86乖巧地点头，被玖柒拉着往二楼走去。
秦言真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无奈地笑了笑，随即收起笑意，看向一旁的艾伦博士。
“博士，我先送您回房间。”
“嗯。”艾伦博士点点头。
秦言真走过去，推着轮椅，慢慢往客房方向移动。轮椅在地板上滑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一直在想，桑琳姐来我们执行处，能干点什么呢。”秦言真忽然开口，“博士，你准备把她引荐到哪？执行处？还是别的地方？”
轮椅在门口停下。
艾伦博士低头翻了一页书，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怎么可能真让她去执行处。弗兰克虽然想，但我也只有这一个学生，怎么可能让他得逞。”
“那是？”
“我准备把她送到李峥嵘那里。”艾伦博士合上书，抬头看向秦言真，“那里更适合她。”
秦言真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李峥嵘那边……确实比执行处更适合桑琳。
“明白了。”他应道。
把博士送到房间门口，确认他安全进屋后，秦言真才转身离开。
一楼的客厅此刻空荡荡的，只有摆钟的滴答声在空气中回荡。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有些不想待在室内。
于是他顺着楼梯往上走，没有去二楼，而是继续向上，推开了通往三楼天台的门。
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天台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旧纸箱堆在角落，还有一把孤零零的椅子。
“白天看着这个东西，真的是很壮观啊。”祁愿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点感叹。
秦言真走到天台边缘，扶着栏杆，向远处望去。
城市中心区域，一根直插天际的黑色晶体石柱耸立在那里，像是一把刺破天穹的利刃。日光照耀在石柱表面，仿佛散出了淡淡的光泽，让人不敢直视。
那是萨伦之柱。
秦言真没有在它身上停留太久，很快将视线移开。
他的目光顺着街道延伸，最终停在千寻店向东的第三条街，外环主街的方向。
虽然中间隔着几栋楼房，但他还是能隐约看到那边涌动的人群，以及一闪一闪的灯光。
“好像的确挺热闹的。”祁愿也在感慨，“冯若离没说错。”
“嗯。”秦言真随口应了一声。
他的视线在主街附近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突然一顿。
在那一片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抹鲜艳的红色，从楼房缝隙间一闪而过。
那颜色太亮了，亮得在一片灰冷的城市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眼。
秦言真下意识地眯起眼。
“……刚才那是什么？”祁愿也注意到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不知道。”秦言真皱眉，“但那颜色……”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红色的大衣，张扬的笑容，还有一头披肩的长发。
“祁愿，你看清楚了吗？”秦言真试探性地发问，“那该不会……又是谭筱熙吧……”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远处隐约的喧闹声。
主街方向的人群依旧涌动，可那抹红色却再也没有出现。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惊鸿一瞥，只是阳光和视线开的一个玩笑。
“我不确定。”祁愿的声音带着一点谨慎，“太快了，只是一个影子。”
“影子……”秦言真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依旧盯着那条主街。
仿佛只要他看得够久，就能把那抹红色从人群里重新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