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楼客房的床上捡的，刚才我下楼找你，86跟在我后面，刚来楼下的那间房她就往床上跑，拾起了这个东西。”玖柒指了指86灰黑色的双眼，“这是你丢的？”
秦言真视线落在那片灰色上，眼皮微微一跳。
“有可能是我早上醒来的时候不小心弄掉的吧。”祁愿的声音适时在他脑海里响起，“我醒的那会儿揉了下眼睛，估计是那会儿碰掉的。”
“……嗯。”秦言真应了一声，又看向86。
小姑娘老老实实站在玖柒身边，睫毛轻垂，灰色的眼睛在巷口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如果不是知道她真实的瞳色，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一双普通、甚至有点怯生生的人类眼睛。
“你怎么给她戴上了？”他低声问玖柒。
“她自己戴上的。”玖柒摊手，“我本来只是拿起来看了看，她盯这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就伸手要。我才明白这是个眼镜片刚想教她戴，她学得比我还快。”
86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秦言真一眼，又立刻把视线移开，像是有点紧张。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秦言真沉默了一瞬。“戴着就戴着吧。”他最终还是妥协了，千寻店这几个街区都被东宫肃清过，不会有待主会的人。有玖柒照顾86不会出事。“至少，外表看起来像个普通孩子。”
巷口外的主街，音乐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唱一首节奏很快的歌，鼓点敲得人心口发紧。笑声、尖叫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被风一卷，全都往这条狭窄的巷道里灌。
“你刚才说，来都来了，一起去逛圣诞夜？”玖柒忽然想起什么，挑眉看他，“你不是要找人吗？”
“找人，和逛圣诞夜，不冲突。”秦言真又拉了拉口罩，“她要来，总得从主街那边过来。我在那边，更容易看到她。”
“你确定她还会来？”玖柒直言不讳。
“嗯。”秦言真没否认，“所以才要去找。”
“那我们要去找谁？”86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却很清晰。
“一个……熟人。”秦言真斟酌了一下用词，“红色大衣，长发，和我们差不多大。”
“女的？”玖柒立刻抓住重点。
“嗯。”
“也是东宫的人？”
“不是。”
“那是？”
“弑主的对接人。”秦言真直接打断她。“在北都时认识的。”
玖柒的表情瞬间收敛了几分玩笑的意味：“你从北都带出来的麻烦，终于追到外环来了？”
“不是带出来。”秦言真淡淡道。
“长官没跟你说？”玖柒眯起眼，“他跟我提过一嘴，说你在北都的时候，有个叫‘弑主’的组织找过你。那女人，就是那群人里的？”玖柒问。
“算是。”秦言真道，“她负责跟我对接。”
“‘算是’？”玖柒敏锐地抓住那个词，“你不信任她？”
“……那你还让她来千寻。”玖柒话软了下来。
秦言真语气平静，“至少，在某些立场上，我们暂时站在同一边。回去再跟你慢慢说。”
巷口的光线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有人打开了一盏大功率的舞台灯。紧接着，一阵欢呼和口哨声炸开，有人在用西区语言喊：“圣诞快乐！”
“走吧。”秦言真抬脚，“再不走，街上就要被人填满了。”
……
街道比秦言真想象中还要热闹。
外环的街道本就不算宽，此刻却被临时搭建的摊位挤得更窄了。左右两边全是人，肩膀擦着肩膀，背贴着背，每往前走一步，都要小心别踩到别人的鞋跟。
彩灯从这一头挂到那一头，红的、绿的、金的，一串串缠绕在路灯上，又从楼与楼之间拉过去，像一张发光的网，把整条街罩在里面。地上是湿的，像是不久前刚用水冲洗过，灯光一照，地面反出细碎的光，仿佛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红色大衣，这个特征在这样的夜里，应该很显眼。主街两侧的人大多穿着深色的衣服，偶尔有一两抹亮色，也多是帽子、围巾，或者是小孩子手里的气球。
“你看那边。”玖柒突然用手肘碰了碰他，“卖糖葫芦的。”
秦言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街角边，一个小小的摊位被人群围了一圈。摊主是个中年大叔，戴着一顶有些滑稽的圣诞帽，帽沿已经被汗水打湿，却依然笑得很开心。他面前的架子上插满了糖葫芦，红得发亮，糖衣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像一颗颗缩小的红灯笼。
“你想吃？”秦言真问。
“86可能想吃。”玖柒一本正经。
86已经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串串红色的小果子，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却很懂事地没有伸手，只是悄悄拽了拽玖柒的衣角。
“那就过去看看。”秦言真说。
他带着两人挤过人群，来到摊位前。
“老板，三串。”秦言真开口。
“好嘞！”大叔动作利索，从架子上抽出三串递过来，“你们是一起的？”
“嗯。”秦言真接过，顺手递给玖柒一串，又把另一串递给86。
86有些犹豫地接过。
大叔笑了笑，又打量了秦言真一眼，“小哥看着面相，也是东城来的吧？”
秦言真动作一顿。
“是啊。”玖柒抢先问。
大叔乐呵呵地说，“真的是好巧啊，在外环离东城这么远的地方，还能碰见东城的人。我在东城待了十几年呢。”大叔指了指自己，“后来才搬来外环。这边虽然乱点，但好歹比东城那边好混一点。”
“你在东城做什么的？”秦言真随口问。
“修车的。”大叔说，“后来外环这边的朋友叫我过来，说这边改装车多，生意好做。结果来了才发现，外环人更喜欢把车直接扔了换新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又把话题拉回来：“你是带女朋友出来玩啊？小姑娘挺漂亮的。”
玖柒差点被糖葫芦噎住：“咳……咳……”
“那个大叔她不是。”
“哎呀，我懂我懂。”大叔一副“我都懂”的表情，“年轻人嘛，害羞。来，给女朋友买串，买一串我再送你一串。”
说着，他又从架子上抽出一串递过来：“这串送你们。”
秦言真看了玖柒一眼，对方脸已经红到耳根，不知是被寒风冻的，还是真的脸皮薄。只狠狠咬了一口糖葫芦。
“那就谢谢老板了。”秦言真顺势接过，“你在这边摆多久了？”
“今天啊？”大叔想了想，“下午两点就来了。这边的西区人在那条街上架起了好大的一棵圣诞树呢，你跟你女朋友，咳，跟你朋友一会到那边主街逛逛，比这边热闹多了。”
“我们刚从那边过来。”秦言真说，“那边人太多了。”
“那是，圣诞夜嘛。”大叔笑道，“平时哪有这么多人。”
秦言真咬了一口糖葫芦，糖衣脆得恰到好处，里面的山楂酸甜适中，味道意外地不错。
“老板，我跟我朋友是从中心城区那边过来的。”他装作随意地说，“来的时候也在主街那边，不过我还有个朋友跟我们走散了，打电话也不接，现在正在边玩边找她呢。”
“朋友啊？”大叔挠了挠头，“什么样的朋友？男的女的？”
“女的。”秦言真道，“跟我女朋友，咳……差不多高，穿着红色的大衣，很显眼。头发披肩。你看你有印象吗？”
他特意加重了“红色大衣”四个字。
大叔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回想起来。
“红色大衣……”他喃喃道，“我今天倒是真见过一个。”
秦言真握着竹签的手微微一紧。
“什么时候？”玖柒问。
“下午五点左右吧。”大叔抬头，指了指主街中央的方向，“那边不是有个大圆盘吗？圆盘中间立着个萨伦之柱的缩小版雕像。她当时就站在那边，一直往西面那条街看。”
“西面？”秦言真眯起眼。
西街的方向那是千寻所在的位置。
“她看了多久？”他问。
“也就几分钟吧。”大叔道，“然后就往主街里面跑了，跑得还挺快，像是在赶什么时间。”
“往主街里面？”玖柒皱眉，“不是往西街？”
“不是。”大叔摇头，“她要是往西街走，我肯定能看到。我这个位置选得好，这三条街口都能看到。”
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她当时看起来有点着急，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像是在躲什么人。”
躲人……
如果谭筱熙当时已经看到了西街的方向，按理说，应该会直接往千寻靠。可她没有，她选择了往主街深处跑。
“她有没有跟什么人一起？”秦言真问。
“没看清。”大叔道，“人太多了。我只记得她穿着红色大衣，头发挺长，挺显眼的。其他的……就记不太清了。”
“那她往主街里面跑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人跟着她？”玖柒追问。
大叔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注意。不过那段时间，主街这边人本来就多，谁跟谁一起，我也分不清。”
“……我知道了。”秦言真道，“谢谢老板。”
“不客气不客气。”大叔笑着摆手，“你们要是看到她，帮我跟她说一声，糖葫芦今天打折。”
“好。”秦言真扯了扯嘴角。
他转过身，继续往主街深处走去。
“现在是五点四十三分。”玖柒看了眼腕上的表，“四十多分钟过去了。真的可以找得到吗？”
“她没来千寻，应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秦言真说，“或许是不想让那麻烦知道千寻的存在。她知道我在这里，可以帮她，应该就不会走远。”
他说完，又咬了一口糖葫芦，把最后一点果肉咬碎，竹签在指间转了一圈，被他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好好找找。”他说。
“你确定她还在主街？”玖柒问。
“不确定。”秦言真道，“但至少，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你就这么相信她？”玖柒挑眉，“弑主的人。”
“我相信的是，”秦言真淡淡道，“她不会轻易死。”
“你对她评价挺高的。”
“北都那次。”秦言真道，“弑主的人确实帮助了很多。”
玖柒沉默了一瞬。没有再继续持续这个话题。
“谁是你女朋友……”玖柒突然想起刚才大叔的话，小声嘀咕。
“这可不是我说的。”秦言真道，“那是老板说的。况且刚才你也没有反驳，我总不能拆你的台吧。”
“我那是……”玖柒被噎住，“我那是在吃东西，没空说话。”
“借口。”祁愿在脑海里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