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普通的周六早晨。
家住天海市近郊“锦绣花园”小区的张国强，老张，起了个大早。
他手里提着两桶水，胳膊肘夹着一块麂皮抹布，哼着小曲儿来到了楼下车位。
车位上，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的丰田汉兰达。
这是老张奋斗了半辈子的“战利品”。为了这辆车，他忍痛卖掉了开了八年的老捷达，掏空了家里的积蓄，还找亲戚借了点，最后硬着头皮加价两万装饰，等了三个月才提回来。
但他觉得值。
“瞧瞧这大块头，瞧瞧这牛头标，多稳重！”
老张一边擦着车标，一边在心里美滋滋地想。
在他那个年纪的人眼里，汉兰达就是神车。保值、耐造、有面子。开回老家村里，谁不得竖个大拇指？
“呦，张叔，擦车呢？”
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了老张的自我陶醉。
是住在对门的邻居小刘。小伙子是个程序员，平时看着挺精明，就是买东西喜欢赶时髦。
“是啊，刚提没俩月，得多保养。”老张直起腰，颇为自得地拍了拍引擎盖，“小刘啊，听说你也买车了？啥时候提回来让叔看看？”
“这就到了，刚停好。”
小刘笑着指了指旁边的车位。
老张顺着看过去，愣了一下。
那是一辆银色的suv，造型科幻得像是个飞船，线条流畅，那个贯穿式的大灯在阴影里还微微亮着蓝光。
这就是那辆最近在网上吵翻天的——昌明“探索者”。
“这就是那个……那个什么增程版？”老张眯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那种“你还是太年轻”的意味。
“是啊张叔，超级增程版，顶配。”小刘一脸兴奋。
“哎呀，小刘啊，不是叔说你。”
老张摇了摇头，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
“你说你花那钱买个国产杂牌干啥？这车我也看了新闻，说是便宜，但这玩意儿能保值吗？开个两三年，电池一废，那就是废铁！你看看叔这汉兰达，开五年卖出去，还能回本一大半！这叫理财产品！”
小刘也没生气，只是笑眯眯地按了一下车钥匙。
“咔哒。”
那充满科技感的隐藏式门把手自动弹开，电吸门轻轻吸合的声音，比老张那用力“砰”一声关上的车门高级了不知道多少倍。
“张叔，保值不保值以后再说。咱们先看个现在的。”
小刘拉开车门，“您坐进去试试？”
老张撇撇嘴，心想我倒要看看你这便宜货能有个啥花样，便背着手坐了进去。
这一坐，老张的屁股就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软。
太软了。
这是nappa真皮？
老张下意识地摸了摸座椅，那手感细腻得像婴儿的皮肤。再看看自己那辆汉兰达，那是硬邦邦的织物混皮，还得套个坐垫才不硌得慌。
再抬头，老张的眼睛直了。
眼前是一块巨大得有些夸张的悬浮大屏，画质清晰得像家里的4k电视。空调出风口是隐藏的，氛围灯像呼吸一样律动。
“你好星辰，打开按摩，播放《好日子》。”
小刘在旁边随口说了一句。
下一秒，老张感觉后背上传来一阵阵舒适的揉捏力度，座椅自动加热，那首喜庆的歌声从宝华韦健的音响里流淌出来，环绕立体声效果好得让他以为宋祖英就在耳边唱。
老张僵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那辆车。
想听歌？得插u盘，或者连那个总是断断续续的蓝牙。屏幕？那个跟老式收音机差不多大的黑白屏，稍微侧点光就看不清字。语音控制？那是啥？
“这……这一套下来得多少钱？”老张声音有点发干。
“顶配，落地不到16万。”小刘轻描淡写地说道，“还送终身免费流量，送家充桩。”
“16万……”
老张心里算了一笔账。
他的汉兰达，落地33万。
两倍的价钱。
得到的却是……毛坯房和精装修的区别？
“可是……可是你这车费油啊！”老张试图找回场子，“我这可是双擎，省油着呢！这增程还得背个发动机发电，多此一举！”
“张叔，您看。”
小刘指了指仪表盘。
“我在市区跑，全是纯电。家里装了充电桩，晚上谷电充，一度电三毛钱。跑一百公里只要五块钱。”
“五块钱？”老张眼皮一跳，“我那一脚油门下去都得五毛钱！”
“而且就算用油，”小刘补充道，“这车亏电油耗也就4个多。比您的双擎还低点。”
老张不说话了。
他感觉胸口有点闷，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但真正的暴击，还在后面。
中午，老张正准备回家做饭。
一下楼，就看到小刘一家子正围在那辆车旁边。
后备箱打开了，接出来一个插排。
插排上连着一个电磁炉，上面正咕嘟咕嘟煮着火锅。旁边还接了个投影仪，正投在车身侧面放着动画片，小刘的女儿看得津津有味。
这哪是车啊？
这简直就是个移动的家！
“张叔！吃了没？来一起涮点羊肉？”小刘热情地招呼。
老张看着那热气腾腾的火锅，又看了看自己那辆停在旁边、熄了火就只是个大铁壳子的汉兰达。
那一瞬间，他引以为傲的“神车”，在他眼里突然变得黯淡无光，甚至有点……土。
那是上个时代的产物。
那是诺基亚面对iphone时的无力。
“不……不吃了。”
老张摆摆手，逃也似的上了楼。
回到家，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他以前最爱逛的二手车app。
他输入“汉兰达，准新车”。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老张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砸脸上。
【28万！急出！
【275万！含泪甩卖！刚提一个月！
满屏的降价，满屏的“急出”。
以前那个“开一年只亏购置税”的神话，破灭了。
“这价格买昌明顶配不香吗？还能省下一半钱加油！”
“谁现在还买这玩意儿啊，内饰丑得跟出租车一样。”
“车商都不收了，说是压手里卖不出去。”
老张看着那一条条评论，感觉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扇他的耳光。
他花了33万，买了个“工业垃圾”？
而且这个垃圾，还在疯狂贬值？
“加价两万……加价两万……”
老张喃喃自语，想起提车那天销售顾问那副“爱买不买”的嘴脸，想起自己那时候还觉得抢到了宝的沾沾自喜。
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我x你妈的丰田！”
老张猛地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门。
半小时后。
丰田4s店。
曾经这里门庭若市，看车的人要排队，试驾要预约。
但今天，这里冷清得像个灵堂。
巨大的展厅里，只有几个销售顾问无精打采地聚在一起玩手机，看到老张气势汹汹地进来，甚至懒得站起来喊一声“欢迎光临”。
“把你们经理叫出来！”
老张把车钥匙往那个贴着“加价提车”标语的前台上一拍，发出一声巨响。
“退车！老子要退车！”
“先生，您冷静点。”
一个年轻的销售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无奈的苦笑，“车都上牌了，怎么退啊？”
“我不管！你们这是欺诈！”老张红着眼睛吼道，“当初忽悠我说保值，忽悠我说这是神车！现在呢？二手车贩子出价才26万！我才开了两个月，亏了7万块！这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那是市场行情，我们也没办法啊。”销售叹了口气。
“把那个加价的两万块退给我！不然我就赖这儿不走了！”老张一屁股坐在展车引擎盖上。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嘈杂声。
又进来几个人，有男有女，手里都拿着合同，也是来维权的。
“退钱！汉兰达降价了凭什么不补差价？”
“你们卖的时候怎么不说昌明要出增程版？这是故意隐瞒行情！”
整个展厅乱成了一锅粥。
老张看着这混乱的场面，突然觉得很可笑，也很可悲。
他看了一眼那个年轻销售。
小伙子没去劝架，而是默默地摘下了胸牌，放在了桌子上。
“你怎么了？”老张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大哥，我不干了。”
小伙子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疲惫和解脱。
“这个月，我一台车都没卖出去。以前那些求着我买车的客户，现在都在骂我。”
他指了指马路对面。
门口排着长龙，透过落地窗，能看到里面人头攒动，热闹得像是在过年。每一个走出来的人，手里都提着礼品袋，脸上洋溢着那种买到了心爱玩具的笑容。
“看见了吗？”
小伙子苦涩地笑了笑。
“那边在招人，底薪是我这边的两倍。”
“时代变了，大哥。”
“我也要去卖昌明了。这破丰田，谁爱卖谁卖吧。”
说完，小伙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决绝。
老张坐在引擎盖上，看着那个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屁股底下这台曾经视若珍宝、如今却像个烫手山芋的“神车”。
他突然不闹了。
那种愤怒、那种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那个属于他们的旧时代，真的结束了。
就像那个小伙子说的。
时代变了。
并没有人通知他们。
只是当他们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抛弃在了昨天的废墟里。
老张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对面那块巨大的“昌明”logo，在夜色中亮起蓝色的光芒，刺眼，却又充满了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要不……”
老张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把这破车卖了，换个那个？”
“至少，我也能在我那小区里，用电吃顿火锅？”
上海，昌明总部。
周致远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面那条被车灯汇成的河流。
他并不知道老张的故事，但他知道，像老张这样的人，此刻在全国各地还有很多。
这说明，人心，已经过来了。
“周总。”
孙晓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表情。
“刚才法务部收到了一封信。”
“从德国寄来的。”
周致远转过身：“谁？”
“奥迪。”
孙晓峰把律师函放在桌上。
“他们起诉我们侵犯了动态流水转向灯的专利。要求我们……立刻停止生产凌云，并赔偿一亿欧元。”
周致远拿起那封信，看了看上面的德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国内打不赢，就开始在国外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吗？
“专利流氓？”
周致远把信随手扔在桌上。
“看来，他们在国内是真的急了。”
“不过，他们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手里，正好有一张能打他们脸的王牌？”
周致远的目光投向了墙上的一张照片。
“告诉法务部，不用理会。”
“帮我订一张去米兰的机票。”
“既然他们想聊聊设计，那我们就去他们的老家，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