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日内瓦。
这座被誉为“和平之都”的城市,此刻正被阴冷的雨水笼罩。阿尔卑斯山的寒风裹挟着湿气,像无数根冰针一样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palexpo会展中心,8号馆。
作为全球五大车展之一,这里寸土寸金。此时距离开展只剩下不到48小时,整个场馆内电钻声、锤击声此起彼伏,各大汽车品牌都在争分夺秒地搭建自己的“宫殿”。
位于中央核心区的奥迪展台,已经初具规模。巨大的流线型钢结构穹顶,配上几百平米的超高清led地屏,奢华得让人不敢直视。光是那个悬在半空的巨型四环logo,恐怕就得花掉一家普通公司一年的利润。
然而,在展馆的最西南角,画风却陡然一变。
“欺人太甚!这就是他们给我们的位置?!”
孙晓峰站在一块狭长且昏暗的空地上,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旁边的一扇防火门吼道:
“这是什么地方?左边是男厕所,右边是垃圾回收通道!连个正经的顶灯都没有!”
“刚才还有个清洁工推着泔水车从这儿经过,那味儿……呕!”
孙晓峰捂着鼻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里是整个展馆的死角,也就是俗称的“贫民窟展位”。平时都是留给那些卖汽车配件、或者不知名的小改装厂混日子的。
而现在,这里被安排给了昌明汽车——一家市值刚刚突破4000亿的中国车企。
“这就是欧洲人的待客之道。”
旁边,负责搭建的包工头无奈地摊了摊手,用蹩脚的英语说道:
“我们找组委会投诉了三次,那个负责展位的经理只说了一句话:如果不满意,可以退展,后面还有十几家公司排队等着要这个厕所门口的位置呢。”
“他妈的……”孙晓峰咬牙切齿,拿出手机就要摇人,“我现在就给咱们驻瑞士的大使馆打电话!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别打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致远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双手插兜,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贫民窟”。着神情复杂的汉斯·穆勒。
“周总,这能忍?”孙晓峰急道,“在这种地方开发布会,那是把脸丢到姥姥家了!记者还没走过来就被熏跑了!”
“熏跑?”
周致远吸了吸鼻子,虽然空气中确实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陈腐气息,但他却像是闻到了什么绝妙的味道。
“老孙,你还不明白吗?”
“奥迪动用关系把我们挤到这里,是想羞辱我们,想让我们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不敢见人。”
“但是,他们忘了一件事。”
周致远走到那面斑驳的防火墙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墙面:
“最极致的光,只有在最深的黑暗里,才最耀眼。”
他转过身,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传我的命令,把之前设计的那些豪华展台方案,全部推翻!”
“啊?”孙晓峰傻眼了,“推翻?那用什么?现在重新设计来不及了啊!”
“不需要设计。”
周致远指了指头顶那几盏昏暗的卤素灯:
“我要你们去买最黑的漆,最厚的黑布。”
“把这块地,连同墙壁、地板,甚至天花板,全部封起来!”
“不需要大屏幕,不需要射灯,不需要鲜花模特。”
“我要在这里,造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匣子。”
“黑匣子?”勒一直沉默着,此时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周,你是想……”
“没错。”
周致远看着汉斯,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汉斯,你的光之流体,不是一直被他们嘲笑是夜店风吗?”
“那我们就给他们造一个全世界最昂贵、最震撼的夜店。”
“在这个黑匣子里,只有车,只有光,只有——你的灵魂。”
……
深夜,日内瓦洲际酒店。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窗,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周致远的房间门虚掩着。
他刚处理完国内的一堆邮件,正准备去看看汉斯。这老头自从下午看了展位之后,状态就不太对劲,像是魂丢了一样。
刚走到汉斯房门口,周致远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还有玻璃杯碰撞的脆响。
门没锁。
周致远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床头的一盏台灯散发着微弱的黄光。
在他的周围,散落着几十张泛黄的图纸——那是他们从米兰带回来的“核武器”。
老头喝醉了。
他满脸通红,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流,滴在他视若珍宝的手稿上。
“我是个傻瓜……嗝……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傻瓜……”
汉斯一边哭,一边用德语嘟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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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什么呢?居然想靠这些废纸去打败奥迪?那是奥迪啊……那是我的老东家,那是德国的骄傲……”
“他们有几千个工程师,有几百亿的预算,有最顶级的律师团……”
“而我有什么?我只有一个被赶出来的糟老头子,带着一家中国公司,躲在厕所旁边……”
“我们会输的……周……我们会成为全欧洲的笑话……”
这一刻的汉斯,不再是那个在上海意气风发的设计总监,而是一个被旧时代的阴影彻底压垮了的可怜老人。
那份积压了二十年的自卑和恐惧,在开展前的最后一夜,借着酒精彻底爆发了。
周致远没有说话。
他走进房间,捡起地上一张滑落的图纸。
那是“光之流体”的核心概念图,线条流畅得令人惊叹。
“汉斯。”
周致远坐在他身边,拿过他手里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让人清醒。
“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怕。”
汉斯愣了一下,醉眼朦胧地抬起头,似乎不敢相信这个永远自信的年轻老板会说出“怕”字。
“我怕输,怕丢人,怕这4000亿的市值一夜之间蒸发。”
周致远晃了晃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毕竟,我们面对的是一百年的工业积淀。那是bba,是汽车界的皇权。”
“那……那我们回去吧?”汉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抓着周致远的袖子,“我们现在就退展,回中国!在中国我们是老大,没人敢嘲笑我们!”
“回不去了。”
周致远轻轻推开他的手,目光变得无比温柔,却又无比坚定。
他指着地上的那些图纸:
“汉斯,你看看这些线条。”
“二十年前,你画下它们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汉斯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图纸,眼神逐渐变得迷离:
“我想……我想让车不仅仅是机器。我想让它像阿尔卑斯山的极光一样,有灵魂,有呼吸。”
“是啊,有灵魂。”
周致远拿起那张盖着【rejected】红章的图纸,举到汉斯面前:
“可是那个叫艾格的混蛋,说它是垃圾。”
“你信吗?”
“我不信!”汉斯下意识地吼了出来,“那是艺术!那是未来!是他瞎了眼!”
“对,是他瞎了眼。”
周致远的声音陡然拔高:
“既然是他瞎了眼,那你为什么要哭?该哭的是他!”
“汉斯,你看着我。”
周致远双手抓住老人的肩膀,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那个旧时代已经死了。”
“从我们把展台漆成黑色的那一刻起,规则就变了。”
“明天。”
“我要你穿着那件我送你的中山装,拿着这份手稿,站在全世界面前。”
“你要告诉那个艾格,告诉奥迪,告诉所有看不起我们的人——”
“不是我们躲在黑暗里。”
“而是因为我们的光太强,必须用黑暗来承载!”
“你不是糟老头子,你是先知!你是被那个腐朽的奥迪耽误了二十年的天才!”
“这二十年的委屈,明天,我要你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汉斯怔怔地看着周致远。
在那双年轻的眼睛里,他仿佛看到了一团火。那团火烧干了他眼里的泪水,烧尽了他骨子里的怯懦。
良久。
老头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把鼻涕眼泪擦得干干净净。
“中山装……”
汉斯嘟囔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虽然摇摇晃晃,但腰杆却慢慢挺直了。
“对,我要穿那件中山装。”
“我要像个战士一样去战斗。”
他捡起地上的图纸,一张张叠好,重新装进那个黑色的文件夹里。动作不再颤抖,而是充满了仪式感。
“周,谢谢你。”
汉斯看着周致远,嘴角终于露出了那抹熟悉的、带着点老顽童式的狡黠笑容:
“明天,我会让那个厕所旁边的展台,变成日内瓦最神圣的教堂。”
“而那个艾格……”
汉斯冷哼一声,捏紧了拳头: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莫欺少年穷,也莫欺老来疯!”
周致远笑了。
他知道,那个才华横溢、桀骜不驯的顶级设计师,回来了。
“睡吧,老伙计。”
周致远拍了拍他的背,转身走向门口。
“养足精神。”
“明天,好戏开场。”
……
第二天清晨。
日内瓦车展媒体日,正式开启。
成千上万的记者涌入展馆,直奔中央的奥迪、奔驰展台。而在那个不起眼的西南角,一个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方盒子,正静静地矗立在厕所旁边。
它沉默着,像是一颗等待引爆的核弹。
只等那最后的一点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