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牙克石。
北纬49度,冬季的平均气温是零下40度。
这里是神州汽车工业的“极寒地狱”,也是所有新车上市前必须要闯过的最后一关——高寒测试基地。
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
白。
惨烈的白,死寂的白。
在这片白茫茫的冰湖之上,一辆贴着黑白伪装车衣的“凌云·性能版”测试车,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正在冰面上疯狂地撕咬、咆哮。
“滋——!!!”
钉胎抓挠着冰面,卷起漫天的冰屑,如同一场小型的暴风雪。
驾驶室里,周致远死死地握着方向盘。
他没有穿赛车服,只穿了一件厚重的羽绒服,里面还是那件没来得及换下的、沾着宁波工厂灰尘的衬衫。
他的眼神凶狠,动作粗暴。
油门到底。
方向盘打死。
反打。
再给油。
巨大的惯性将他狠狠地甩在桶形座椅的侧翼上,但他感觉不到疼。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回荡的,全是方雅那个冷冰冰的电话。
“启元是一艘航母……”
“利弊权衡……”
“这就是商场……”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刀,在他的心口上割着。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和巨头平起平坐,强大到可以制定规则。
但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真正的资本和权力面前,他依然是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去他妈的权衡!”
周致远怒吼一声,猛地一脚踩下刹车,同时拉起手刹。
车辆在冰面上完成了一个失控般的360度大回旋,尾部狠狠地扫向旁边的雪墙。
“砰!”
一声闷响。
漫天飞雪落下。
车停了。
半个车身陷进了路边厚厚的积雪里,动弹不得。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风声,和增程器尚未完全冷却的“嗒嗒”声。
周致远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真皮包裹的方向盘上。
他感觉自己像是个被抽空了力气的气球。
那种深深的孤独感,在这个零下40度的冰原上,被无限放大。
没有盟友。
没有援军。
背后是悬崖,前面是堵墙。
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
“呼……”
周致远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瞬间冻住了他的汗水。
他走到车尾,看了一眼。
还好,只是陷进去了,底盘没坏。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工兵铲,开始默默地挖雪。
一下。
两下。
雪很硬,冻得像石头。
周致远机械地挥动着铲子,手掌被震得生疼。但他没有停,他需要这种肉体上的痛苦,来麻痹精神上的疲惫。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两道黄色的车灯,刺破了风雪,向这边靠近。
周致远停下动作,警惕地直起腰。
这片测试场虽然是封闭的,但偶尔也会有迷路的游客或者是当地的牧民闯进来。
车近了。
周致远愣住了。
那不是越野车,也不是皮卡。
那是一辆——
那是他亲手打造的第一款车,也是陈语柠最喜欢的颜色。
在这片苍茫的白色荒原上,那抹紫色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倔强。
车停了。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包裹得像个粽子一样的女孩。
她戴着厚厚的毛线帽,围着大红色的围巾,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有些迟疑地走了过来。
“哎?那是……那是周总吗?”
女孩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周致远还是听清了。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躲,想遮住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但女孩已经跑了过来。
她看清了周致远的脸,眼睛瞬间瞪圆了,像是看见了外星人。
“天呐!真的是周总!”
女孩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但随即看到了陷在雪里的测试车,又看到了周致远手里那把沾满雪渣的工兵铲。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周总,您……车陷住了?”
周致远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技术不行,开沟里去了。”
“没事没事!常有的事!”
女孩并没有嘲笑,反而很熟练地转身跑回自己的车里,拿出一根拖车绳。
“我们自驾群里的老哥教过我,这种雪窝子,越挖越深,得拖!”
她一边说着,一边笨手笨脚地想要把绳子挂在星火的拖车钩上。
周致远看着那辆小小的“星火”,忍不住提醒道:
“姑娘,我这车两吨多重。你那车……拉不动的。”
“试试嘛!”
女孩回过头,眼睛笑成了弯月牙。
“咱们星火虽然小,但是力气大着呢!再说了,这不还有您嘛,咱们一起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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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致远怔住了。
他看着那个在风雪里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某种坚硬的东西,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十分钟后。
在“星火”嘶吼般的电机声中,在周致远和女孩合力的推搡下。
那辆庞大的“凌云”,终于轰鸣着冲出了雪窝。
“耶!成功了!”
女孩高兴地和周致远击了个掌,手套上全是雪。
两人坐在路边的雪地上,喘着粗气。
女孩拧开保温杯,倒出一杯热腾腾的咖啡,递给周致远。
“周总,暖暖身子。”
周致远接过杯子,滚烫的温度顺着手心传遍全身。
“谢谢。”
他喝了一口,很苦,是那种廉价的速溶咖啡,但在这一刻,却比他在上海喝过的任何一杯手冲都要香醇。
“你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周致远好奇地问,“这里可是无人区。”
“追极光呀!”
女孩指了指天空,虽然现在是白天,但她的眼里仿佛有星星。
“听说这里的极光特别美。我就想开着我的小紫来看看。”
“你不怕吗?”周致远问,“这么小的车,这么冷的天。”
“不怕呀。”
女孩拍了拍身后的“星火”。
“有它在,我什么都不怕。”
“周总,您知道吗?这辆车是我攒了两年工资买的。买它的那天,我就跟自己说,我要开着它,去所有我想去的地方。”
“以前我觉得世界很大,我很小。但有了它,我觉得世界就在我脚下。”
女孩看着周致远,眼神突然变得很认真。
“周总,我在新闻上看到了。启元好像……好像跟别人合作了。”
“网上好多人都在说昌明要完蛋了,说资金链要断了。”
周致远的手僵了一下。
连一个路过的车主都知道了吗?
“周总。”
女孩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周致远那只拿着杯子的手。
隔着厚厚的手套,周致远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传递过来的力量。
“您别怕。”
女孩的声音很轻,但在呼啸的风雪中,却清晰得像是一声惊雷。
“那些大公司怎么想,我们不在乎。”
“那些资本家怎么想,我们也不在乎。”
“我们只知道,这辆车好开,这辆车靠谱,这辆车给了我们自由。”
“只要昌明还在造车,我们就一直在。”
“我们几十万车主,都在。”
周致远看着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里没有算计,没有利益,没有权衡。
只有最纯粹的信任,和最质朴的支持。
那一瞬间。
周致远感觉自己心里的那座冰山,彻底融化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孤军奋战。
他以为失去了启元,失去了盟友,他就失去了一切。
但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的盟友,从来都不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红酒的大佬。
他的盟友,是这一个个在风雪中赶路的普通人。
是那个在曼谷暴雨中骑摩托的女孩。
是那个在加油站排队的出租车司机。
是眼前这个为了追极光,敢孤身闯入冰原的姑娘。
他们,才是昌明的根基。
只要根基还在,大树就不会倒。
“谢谢。”
周致远仰起头,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之后,是久违的回甘。
他站起身,拍掉了身上的雪花。
那种颓废、那种迷茫,在这一刻,被这杯热咖啡冲刷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比这冰原还要坚硬的决心。
“姑娘,极光今晚可能会出现。”
周致远指了指北方。
“祝你好运。”
“也祝我好运。”
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
“轰——”
“凌云”的电机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一头苏醒的雄狮。
周致远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女孩依然站在风雪中向他挥手。
他笑了。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在。】
“帮我订一张去宁波的机票。”
“另外,通知林振国教授。”
“哪怕是把实验室炸了,我也要那个配方。”
“我要让这群最可爱的人,开上这世界上——最硬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