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张江高科,星尘实验室。
凌晨三点。
窗外是死寂的夜,只有路灯拉长了偶尔驶过的出租车的影子。
但在实验室里,空气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混合着焦油、汗臭和绝望的味道。
罗斌瘫坐在人体工学椅上,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三块显示器。
屏幕上,一行行红色的报错代码像鲜血一样刺眼。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过不去……”
罗斌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着,声音沙哑得像个破风箱。
屏幕上正在模拟一个极其刁钻的场景:
一个拥堵的十字路口,没有红绿灯。右边有一辆正在强行加塞的公交车,左边是一个推着婴儿车、犹豫不决想要横穿马路的老人,前方还有一辆突然急刹的出租车。
这是典型的“中国式路况”。
也就是所谓的——博弈场景。
每一次模拟,系统控制的虚拟车辆都会陷入死循环。
要么是过于保守,停在原地不敢动,被后车疯狂鸣笛;
要么是过于激进,强行变道,结果判定为“擦挂风险极高”。
“加规则……再加规则……”
罗斌抓起桌上的红牛灌了一口,近乎偏执地吼道,“给行人设定一个犹豫权重!给公交车设定一个体积压迫系数!只要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写进代码里,一定能过!”
“罗总,没用的。”
旁边一个年轻的算法工程师,崩溃地把键盘一推,抱着头哭了出来。
“我们已经写了三千万行代码了!”
“我们把能想到的规则都写进去了!但是路况是无限的啊!”
“昨天我们刚修好这个‘老人过马路’的bug,结果今天遇到‘外卖小哥逆行’,系统又傻了!”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底洞!我们永远不可能把这世界上的所有意外都写成‘if-else’(如果-那么)!”
年轻人的哭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整个实验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得对。
这就是“规则算法”的天花板。
华威的ads之所以强,是因为他们有几千人的团队,用人海战术去堆代码,去穷尽规则。那是大象的打法。
而昌明,哪怕这群人再天才,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用几十个人去对抗几千人。
这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吱呀——”
实验室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了。
周致远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带着发布会现场冷气味道的西装,手里提着两袋热腾腾的生煎包。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把生煎包放在桌上,然后走到了罗斌的身后。
看着屏幕上那再一次弹出的【siution failed】(模拟失败),周致远轻轻叹了口气。
“老罗,停手吧。”
“周总……”
罗斌回过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再给我一点时间……只要再优化一下博弈算法,我们能赢的……真的……”
“赢不了。”
周致远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残酷。
“用规则去对抗混沌,本身就是死路。”
“你现在做的事情,就像是在教一个机器人走路。你告诉它先抬左腿30度,再迈右腿50厘米,遇到石头要抬高5厘米。”
“可是,如果遇到的是水坑呢?是香蕉皮呢?是冰面呢?”
“你永远写不完这本‘走路指南’。”
罗斌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灰败。
他当然知道。
可是,除了这条路,还能怎么走?
现在的自动驾驶行业,无论是特斯拉的早期版本,还是华威的ads,本质上都是这一套逻辑:感知、融合、规划、控制。每一个模块都是独立的,靠规则串联。
这已经是人类智慧的极限了。
“周总,那咱们……认输?”罗斌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认输?”
周致远笑了。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把那张画满了密密麻麻逻辑图、代表着众人半年心血的架构图——
狠狠地,擦了个干干净净!
“周总!你干什么?!”罗斌猛地站起来,心疼得直哆嗦。
“那是过去。”
周致远扔掉板擦,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既然规则的路走不通,那我们就——不要规则。”
他在空白的白板上,画了两个框。
然后,他在两个框之间,画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充满了神秘感的问号。
“这是什么?”罗斌愣住了。
“这叫——端到端(end-to-end)。”
周致远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回荡。
“我们不再教车怎么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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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让车——自己学会开车。”
“就像人类一样。”
周致远指着那个问号。
“这里面,不再是if-else的代码,也不再是各种模块的堆砌。”
“这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神经网络。一个拥有百亿级参数的——ai大脑。”
“我们给它看视频。给它看人类老司机是怎么开车的。”
“给它看一千万公里、一亿公里的真实驾驶视频。”
“让它自己去‘悟’。”
“它会自己发现:哦,原来看到红灯要停;原来看到那个犹豫的老人要减速;原来在那种情况下,稍微压一点线是为了避让旁边的卡车。”
“我们不需要告诉它为什么,它只需要模仿人类的直觉。”
罗斌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
作为顶尖的程序员,他瞬间意识到了这个想法的疯狂与恐怖。
这完全颠覆了现有的技术栈!
这就像是把原来的“字典查阅式翻译”,变成了现在的“chatgpt理解式对话”!
“可是周总……”
罗斌的身体开始颤抖,那是极度兴奋和极度恐惧交织的反应,“理论上这可行……但是,这需要的数据量和算力……是天文数字啊!”
“神经网络是个黑盒子,我们不知道它里面到底是怎么想的。一旦它学歪了怎么办?而且训练这样一个大模型,需要的算力……”
罗斌吞了口唾沫。
“那可能需要把全上海的显卡都买来都不够!”
“我知道。”
周致远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他脑海中的系统界面正在疯狂闪烁。
【核心词条:遥遥领先——已激活二级权限。】
【解锁技术路径:端到端自动驾驶大模型(fsd v12同源架构)。】
【前置条件:1000p(petaflops)以上的ai算力集群。】
1000p算力。
在2016年,这相当于要在沙漠里建起一座由数万张顶级显卡组成的钢铁长城。
这不仅是烧钱,这是在烧金山。
“老罗。”
周致远走到罗斌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华威有几千个工程师写规则,我们拼人力,必输无疑。”
“但华威是工程师思维,他们相信逻辑,相信代码。”
“而我们,要相信——数据。”
“数据是不会撒谎的。人类的直觉,是代码写不出来的。”
周致远的眼神变得无比决绝。
“把之前的代码,全删了吧。”
“什么?!”
旁边那个年轻的工程师惊叫出声,“全删?那可是我们半年的心血啊!”
“删了。”
周致远没有丝毫犹豫。
“那些是旧时代的垃圾。留着只会拖慢我们的脚步。”
“从今天开始,星尘实验室不再写规则。”
“我们要变成一家——ai公司。”
“至于算力……”
周致远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西北戈壁。
“钱,我有。”
“方雅不是说我们在泰国的20亿美金没地方花吗?”
“那就花在这儿。”
“我要在宁夏的中卫,建一座亚洲最大的智算中心。”
“我要用沙漠的光伏,用黄河的水冷,来喂养出这个——地球上最聪明的司机。”
罗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疯了。
真的疯了。
在这个所有人都还在争论激光雷达有几颗的时候,他竟然要把方向盘交给一个谁也看不懂的ai黑盒子!
但不知为什么,罗斌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
那种身为极客的、想要挑战未知的欲望,压倒了所有的理智。
“周总……”
罗斌颤抖着把手放在了键盘的“delete”键上。
那是他这半年的心血,是他无数个不眠之夜熬出来的头发。
他看了一眼周致远。
周致远点了点头,眼神鼓励。
“去他妈的规则!”
罗斌怒吼一声,狠狠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上的代码行瞬间清空。
一片空白。
就像是一张等待着被重新书写的白纸。
“好。”
周致远拍了拍手。
“旧世界毁灭了。”
“现在,让我们来创造——”
“新物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