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启元集团总部。
顶层的大会议室里,并没有往日的喧嚣与忙碌。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挡住了窗外那灰蒙蒙的雾霾,也挡住了这栋大楼里原本该有的生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令人窒息的官僚气息。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旁,坐满了启元集团的董事和高层。
他们大多头发花白,神情严肃,面前摆着保温杯和厚厚的文件。
而在会议桌的尽头,那个原本属于“女王”的位置上,此刻却空着。
方雅坐在被告席的位置——也就是长桌的末端,面对着所有人。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色西装,而是换上了一件深黑色的羊绒大衣。妆容依旧精致,背脊依旧挺拔,但脸色却苍白得像是一张纸。
在她的对面,坐着她的父亲,启元集团的董事长,方建国。
一夜之间,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商界泰斗,仿佛老了十岁。他手里那两颗盘了几十年的核桃,此刻静静地躺在桌上,再也没有发出声响。
“方雅同志。”
打破沉默的,是坐在左侧首位的一个中年男人。
他是启元集团的常务副总,也是一直觊觎总裁位置的保守派代表——刘国栋。
“关于你擅自挪用个人名下股份质押,为昌明汽车提供15亿过桥资金一事,虽然那是你的个人资产,但……”
刘国栋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你作为启元的执行总裁,在集团已经明确决定对昌明进行风控隔离的情况下,依然利用职权便利,动用了集团的供应链信用背书,去帮助一家高风险的民营企业。”
“这严重违反了集团的财务纪律和合规流程!”
“更是将国有资产置于了不可控的风险之中!”
“啪!”
刘国栋把一份审计报告摔在桌上。
“现在,国资委的问询函已经发到了我的桌上。方总,这件事,必须要有人负责。”
这就是——逼宫。
赤裸裸的逼宫。
之前昌明遭遇做空危机时,方雅力排众议,甚至押上全部身家去救周致远。
虽然最后周致远赢了,那15亿不仅还回来了,还带着高额利息。
但在这些老古董眼里,赢了也是错。
因为她破坏了规矩。
因为她动了这帮人的蛋糕。
“刘叔叔。”
方雅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那笔钱,是我个人的。利息,也是我个人的。”
“至于供应链背书,那是基于双方的战略合作协议。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
“昌明现在是全球瞩目的明星企业,我们在那是赚了钱的。如果不救,启元之前的投资才会真正打水漂。”
“我是在为集团止损。”
“止损?”
刘国栋冷笑一声,站了起来。
“方雅,你太年轻了,也太狂妄了。”
“你以为这是在做生意?这是在讲政治!”
“你为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外人,置集团的决议于不顾!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今天你能为了他挪用信用,明天你是不是就能为了他把启元给卖了?!”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大到连方建国都保不住她。
“够了!”
方建国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
他看了一眼刘国栋,又看了一眼自己那个倔强的女儿。
他知道,刘国栋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背后那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网。
这次,他们是铁了心要借题发挥,把方雅踢出局。
“小雅……”
方建国颤抖着手,端起茶杯,却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根据董事会的表决结果……”
“暂停你执行总裁的职务。配合……配合组织调查。”
“你的办公室,暂时……封存。”
这句话说出来,仿佛抽干了老人最后的一丝力气。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那些曾经跟在方雅身后,一口一个“方总”叫着的高管们,此刻纷纷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人走茶凉。
这就是现实。
方雅看着父亲,看着他那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父亲尽力了。
她也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启元这艘船太老了,老到已经容不下一个想带它出海的人。
“好。”
方雅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大衣的下摆。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甚至还要维持着最后一份体面。
“既然董事会做了决定,我服从。”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门禁卡,还有那把象征着权力的办公室钥匙。
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爸,保重身体。”
说完,她没有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依然清脆,依然骄傲。
但这一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与孤独。
……
走出启元大厦的那一刻,北京的天空飘起了雪花。
方雅站在寒风中,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她奋斗了十年的大楼。
那是她的青春,是她的战场,也是她的牢笼。
现在,她自由了。
却也——一无所有了。
门口的保安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位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女总裁,此刻却像个普通路人一样,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
没有专车,没有随从。
只有漫天的风雪。
方雅紧了紧大衣,感觉有点冷。
那种冷,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心底。
她拿出手机。
屏幕上推送着一条新闻:【昌明汽车征服北极圈!极光下的火锅派对!】
照片里,周致远笑得很开心,旁边是那个叫陈语柠的女孩,还有一群欢呼的外国人。
那是胜利者的画面。
而她,是那个在背后默默递刀子、挡子弹,最后却被遗忘在阴影里的人。
方雅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她想打个电话,想听听那个男人的声音,想告诉他自己受了委屈。
但最终,她还是没有拨出去。
她是方雅。
她是女王。
女王是不能示弱的,尤其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编辑了一条微信。
删删减减,最后只剩下短短的一行字。
【周致远,我累了。】
【可能要休息一段时间。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吧。】
【勿念。】
发送。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
世界瞬间安静了。
方雅拦了一辆出租车。
“姑娘,去哪?”司机师傅热情地问道。
“随便。”
方雅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
“只要……离开这里就好。”
……
挪威,特罗姆瑟。
极光刚刚散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周致远正在和埃里克商量接下来的行程,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漫不经心地拿起来看了一眼。
下一秒。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比刚才看到极光还要剧烈。
那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慌乱,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累了……你自己走……”
这短短的几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胸口。
他太了解方雅了。
那个女人,哪怕是天塌下来也会顶着,哪怕是输得底裤都没了也会笑着说“再来一局”。
能让她说出“累了”这两个字。
说明——天真的塌了。
而且是为了他塌的。
“周?怎么了?”
埃里克察觉到了周致远的一样,“是车出问题了吗?”
“不。”
周致远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
“是家里出事了。”
“老孙!”
周致远冲着还在帐篷里睡觉的孙晓峰大吼一声。
“怎么了周总?”孙晓峰迷迷糊糊地钻出来。
“剩下的路,你带队走。”
“明天的剪彩仪式,你替我去。”
“我现在要去机场。”
“啊?您去哪?”孙晓峰懵了。
“回国。”
周致远一边往车上跑,一边拨通了萨瓦迪的电话。
“给我包一架飞机!现在!马上!”
“我要飞上海!”
“不管花多少钱,我要最快的航线!”
他坐进车里,发动机轰鸣。
他看着手机上那个灰暗的头像,眼神变得无比狰狞。
“方雅,你给我等着。”
“老子没让你走,谁也不准赶你走!”
“启元那帮老东西……”
周致远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敢动我的人。”
“我看你们是活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