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了,乾清宫里的低气压却一点没散,梁九功捧着新递上来的折子,脚步轻得像猫:“皇上,又是三份,御史台的,说的还是那事儿。”
康熙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手指敲着扶手:“放那儿。”
“外头……”梁九功压低声音,“简亲王、安亲王几位老王爷,带着宗室和官员跪在太和殿外呢,说皇上不给说法就不起来。”
康熙扯了扯嘴角:“跪着?行啊,给他们送软垫,别跪坏了。”
“皇上!”梁九功急了,“这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康熙站起身走到窗边,“朕倒要看看他们能跪多久。”
这时小太监跑进来:“皇上!京城茶馆酒楼都在传,说宫里出妖异,天象示警,还说皇贵妃娘娘是……”
“是什么?”康熙回头,眼神冷得像冰。
小太监扑通跪下:“说是非此世人,祸乱国本的妖孽。”
乾清宫静得可怕,康熙忽然笑了:“好一个非此世人,老八这题出得好。”
他提笔写了几字,折好递给梁九功:“传张廷玉、胤祥、暗卫统领,从后门进,别让人看见。”
“嗻!”
永和宫里,蔓萝正教瑾瑜认字,春喜从外头进来,脸色发白地凑到蔓萝耳边低语,蔓萝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额娘?”瑾瑜仰起小脸。
蔓萝勉强笑笑:“瑾瑜乖,先跟乳母去玩。”等孩子走了,她才看向春喜:“说详细。”
春喜一五一十说了:朝堂对峙、那铁证、和尚道士的指认、外头跪着的宗室、满京城的谣言。
“娘娘……”春喜声音带了哭腔,“外头都说您是……”
“说我什么不重要,”蔓萝打断她,声音出奇平静,“重要的是皇上怎么想。”
她走到窗边,院子里海棠开得正好,粉嫩嫩的,不知外头风雨。
李德全这时进来,“娘娘,外头不太平,皇上加强了护卫,让奴才务必护好您和小主子们。”
蔓萝回头:“皇上还说什么?”
李德全低声道:“皇上说皇贵妃与小主子们若有毫发之损,尔等提头来见。”
蔓萝心头一震,这话太重了,重得像用身家性命押上的护身符。
“知道了,”她轻声说,“都下去吧,我想静静。”
人退下了,屋里只剩蔓萝一人,她站在窗前,看着渐暗的天色,心里那点平静终于破了,这次不一样。
以前那些陷害,无非说她狐媚、干政、心思不正,洗得清,辩得明,可这次,他们攻击的是她的存在本身。
非此世人,这四个字像毒刀子,扎向最深处,那个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解释的秘密。
“玄烨,”她低声念着,手指攥紧窗棂,“这次,你能顶住吗?”
这不是简单争斗,这是把妖孽祸国的帽子,扣在她和康熙共同的祥瑞叙事上,动摇她,就是动摇康熙这些年为她建的保护壳,他能为了她,对抗整个宗室、满朝文武,乃至天下悠悠之口吗?
乾清宫暖阁里,张廷玉、胤祥、暗卫统领跪在地上,康熙背对他们站在窗前。
“外头跪着的,名单记下了?”康熙问。
“回皇上,都记下了。”暗卫统领道,“二十七人,以简亲王、安亲王为首。”
“好,”康熙转身,“听着,朕要你们做两件事。”
“第一,对外,”他看向张廷玉和胤祥,“张廷玉,你联络信得过的清流,写文章不说皇贵妃,只说祥瑞,朕得天所授,自有天佑,文章要漂亮,引经据典,挑不出错。”
张廷玉躬身:“臣明白。”
“胤祥,你带人查茶馆酒楼那些传谣言的,找出源头,我要证据。”
胤祥用力点头:“儿臣领命!”
“第二,对内。”康熙看向暗卫统领,眼神转厉,“永和宫和小主子们的住处,护卫加三倍,所有进出的人、物,查清楚,朕把话放这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皇贵妃与小主子们,若有毫发之损,尔等提头来见。”
三人齐跪:“遵旨!”
人退下了,康熙揉揉眉心,梁九功递上热茶:“皇上歇歇吧。”
康熙接过茶没喝:“梁九功,朕是不是太宠着她了?”
梁九功小心道:“皇上待娘娘好,是娘娘的福气,也是皇上自己的心意,奴才从没见过皇上对谁这么上心。”
康熙笑了,带着无奈:“是啊,朕自己乐意。”
这时外头通报:“太后遣人求见。”
康熙眼神一凝:“进。”
太后身边的钱嬷嬷进来行礼,声音平稳:“太后娘娘让奴才传话:皇上,事已至此,关乎国本,望您以祖宗江山为重,莫要执迷。”
暖阁静得能听见烛火声,康熙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半晌他才开口:“回去告诉皇额娘,朕知道了。”
钱嬷嬷深深看他一眼,退了出去,等她走了,康熙猛地将茶杯砸在地上!啪一声,瓷片四溅。
梁九功吓得跪下:“皇上息怒!”
康熙胸口起伏,盯着碎片,眼神从挣扎慢慢转成冰冷锐利。
“执迷?”他冷笑,“朕就是执迷了,又如何?”
夜深了,乾清宫外,跪着的人影在灯笼光下拉得很长,有人摇摇欲坠,可看前头老王爷还笔直跪着,又咬牙坚持。
宫里,康熙独自站在大殿中央,他摩挲着一枚随身玉佩那是蔓萝刚得宠时送他的,玉料不名贵,雕工寻常,可他一直戴着。
月光从高窗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外头是跪谏的宗室,是雪片般的奏折,是满京城的谣言,里头是太后的警告,是江山的重量,是祖宗的规矩,可这些加起来,好像都比不上心里那个人。
他想起蔓萝刚入宫时清清冷冷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对他笑眼睛亮得像星星,想起她为他挡箭血染衣裳还说皇上没事就好,想起他们一起教孩子、散步、经历风雨。
“朕这一生,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治黄河……该做的都做了。如今朕就想护着一个人,怎么就这么难?”
他握紧玉佩,指尖发白,眼神里的挣扎彻底褪去,只剩决绝。
“蔓萝,”他对着虚空,仿佛立誓,“朕说过要护着你,就一定会护着。”
“就算逆了这天,改了这命,朕也偏要护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