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康熙换了身常服走进永和宫。
“今儿回来得真早。”蔓萝放下手里的账本迎上去。
“事儿办完了就回来了。”康熙握住她的手,“在忙什么?”
“整理些旧东西。”蔓萝拉他到窗边坐下,“前阵子忙乱,东西都堆乱了。”
康熙靠在她身边,看她手边那几本账册和小木匣:“都是些什么?”
“早年的旧物。”蔓萝翻开一本账册笑了,“你看这字,歪歪扭扭的。”
康熙凑近看了看:“是难看,但记得清楚。”
两人靠在窗边闲聊,窗外暮色渐浓,夕阳染红天边。
“下月秋狝,朕打算带荣儿去。”康熙忽然说。
蔓萝顿了顿:“他还小呢。”
“不小了。”康熙摇头,“朕像他这么大时早去过好多回了,男孩子就得多出去历练。”
他说得平常,像在跟妻子商量家事,蔓萝抬眼看他:“那路上得仔细照看。”
“放心,朕让胤祥亲自带着。”康熙笑道,“有他看着,你总该放心了吧?”
蔓萝抿嘴笑:“十三心细,我放心。”
康熙揽住她的肩:“孩子总要长大,不能老圈在身边。”
“知道。”蔓萝轻声说,“就是舍不得。”
“朕也舍不得。”康熙低头看她,“可该放手时还得放手。”
暮色更深了,暖阁里没点灯,光线朦胧。蔓萝靠在康熙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蔓萝。”
“嗯?”
“朕有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康熙声音温柔。
蔓萝心头一颤:“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现在当然好。”康熙笑了,“就怕你不信,怕你觉得朕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蔓萝沉默片刻:“从前怕过,现在不怕了。”
“真的?”
“真的。”蔓萝抬头看他,“你为我做的事,我都记着,太庙那些话,朝堂上那些人,你都替我挡了。”康熙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最后一点不安散了。
“那往后,”他握紧她的手,“咱们就这样好好过日子。”
“好。”蔓萝点头,靠回他肩上。
暖阁里安静下来,蔓萝继续整理旧物,康熙在旁看着。木匣里东西不多:早年赏的玉佩,孩子们的长命锁,几封泛黄的信。蔓萝一件件拿出来看。直到手碰到匣底,摸到个硬硬的小东西,是个银灰色金属圆片,指甲盖大小,边有锯齿,中间带孔,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蔓萝的手僵住了,她记得这东西,是刚入宫那几年,为自保兑换的小零件,具体用途早忘了,只记得当时差点被陷害,情急之下换了它,后来就一直收着,再后来就忘了。
看着掌心的圆片,她心里涌起复杂情绪,这东西太小,跟八爷党献的铁证完全不同,可它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来自那个陪伴十年又悄然离去的系统,来自她最大的秘密。
“这是什么?”康熙的声音传来。
蔓萝回过神,发现康熙正看着她手里的圆片。
“早年的小玩意儿。”她听见自己说,“具体忘了。”
康熙拿过去掂了掂:“挺轻的。”又还给她,“收好吧,看着精巧。”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寻常物件,蔓萝接过圆片握在手心,金属凉意透来,心里却热热的。
她看着康熙,他正低头看那些信,嘴角带笑,暮色里侧脸柔和,眼神专注平静,没有审视,没有猜忌,只有全然的信任。
蔓萝想起太庙里他的话,想起他清洗朝堂的决绝,想起这些日子他毫无保留的眼神,心里最后那点孤悬感,在这寻常傍晚悄无声息地化了。
还瞒什么呢?这个人,为她对抗天下,在祖宗面前立誓承担所有罪责,一夜白头,她还有什么不能告诉他?
“玄烨。”她开口。
“嗯?”康熙抬头看她。
蔓萝迎着他的目光,心里澄澈,她想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想说,是觉得不该这么草率。
这么重要的事,不该在寻常傍晚随便说出来,她得选个合适时机,用最郑重的方式,把这个藏了十年的秘密完整交给他。
“怎么了?”康熙轻声问。
蔓萝摇头笑了:“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儿天色真好。”
康熙也笑了:“是挺好。”
他揽她入怀,下巴蹭蹭她发顶:“往后天天都会这么好。”
“嗯。”蔓萝靠在他怀里轻应。
她握紧小圆片,心里已下决心,明天,就明天,等他处理完朝政,孩子们睡了,找个安静时分。
她要告诉他一切,从她来自哪里,到系统是什么,到这些年所有异常的由来,不再为寻求理解或接纳,而是为了彻底的交付,把全部真实,都交给这个用命护着她的男人。
天色完全暗了,春喜进来点灯。暖阁明亮起来。康熙松开蔓萝看了眼窗外:“该传膳了。”
“嗯。”蔓萝起身,把小圆片小心放回匣底,“我去吩咐厨房,做你爱吃的清蒸鱼。”
“好。”康熙笑,“多放些姜丝。”
“知道。”蔓萝也笑,“你哪次不要姜丝?”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温馨如寻常人家,晚膳时康熙多吃了半碗饭,蔓萝边夹菜边说孩子们近来的趣事,瑾瑜学绣花扎手,胤禛摔跤没哭,胤荣又得夸奖……都是家常琐碎,两人却说得津津有味。
用过膳,康熙要回乾清宫处理政务,临走时他站在宫门口回头:“明儿朕早点过来。”
“好。”蔓萝点头,“我等你。”
康熙笑笑,转身走入夜色,蔓萝在门口站了会儿才回屋,春喜收拾碗筷时小声说:“娘娘今儿心情真好。”
“是吗?”蔓萝摸摸脸,“可能因为想通了些事。”
她走到窗边看月亮,月色清亮,洒得满院温柔,明天,她默念,明天将完成最后的交付,从此在他面前,再没有任何秘密。
她会把全部的自己都交给他,而她相信,他一定会接住,就像他接住她所有风雨那样,蔓萝轻轻吐气,嘴角扬起温柔弧度。
夜色渐深,宫灯盏盏亮起,永和宫安静温暖如每个寻常夜晚,但蔓萝知道,明天一切都会不同,她将迎来真正的、毫无保留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