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怀也不知道他究竟哪里来的这么多事。
好像生来就该如此。
他偶尔会透过窗外，看看外面的街道。
小孩子们嬉笑着、吵闹着跑过，有时候会很倒霉，被大人逮住会训斥一番，乖乖站在原地当鹌鹑，等着大人一走，相互打量几眼，飞快地跑走。
光影会印在书中的文字上，看书的时候也不会显得很枯燥。
沈衍礼在客厅里撒泼打滚，说：你们就只喜欢哥哥。
他爸妈好像本该如此这般，回答说，等你什么时候跟你哥一样，爸爸妈妈也会喜欢你。
沈衍礼抬头对视上沈衍怀，气鼓鼓地嚷嚷道：“你们真讨厌。”
而后，头也不回摔门跑出去了。
沈衍怀有点难过。
他爸抬起头问道：“吵到你了？”
“没有。”
“明天你在外地的一个叔叔要回来，今天早点把课业完成，明早上跟我一起去车站接。他都很久没见过你了。”
“好的。”
沈衍怀转过身，发现何在在门口缝隙里偷窥，笑问道：“觉得无聊了吗？”
何在摇摇头。
“沈衍礼可真不听话。”他说。
沈衍怀愣了愣：“为什么这么讲？”
“他一点都不乖。”
在何在的世界里，沈衍礼跟沈衍怀完全是两个不同的物种，沈衍礼的身上没有半分沈衍怀的影子。
沈衍怀沉默了很久：“衍礼他，只是想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仅此而已。沈家有我一个听话的孩子就够了。”
沈衍礼跑出去回来的夜里，扭扭捏捏进了他的屋子，喊道：“哥，这道题要怎么写。”
沈衍礼其实是个坐不住的性子。
他活得一向很肆意。
沈衍怀接过来被铅笔写了又写的小本子，连字也是歪歪扭扭的。
“坐过来。”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沈衍礼就凑过来，小小的一个，低着头抠手指上的倒刺，他没有第一时间教题，问道：“吃过饭没有。”
“没，不想吃。”
沈衍礼道。
沈衍怀就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来一条饼干放在他面前：“吃吧，我帮你看题。”
沈衍礼这年纪，压根顶不住多少诱惑，不多时，就暗戳戳伸手：“那我真吃了啊，哥。”
“吃吧。”
他撕开包装纸，末了忽地道歉道：“哥，对不起。”
“怎么好好说这个。”
“我没有讨厌你。我就是想不明白，我真的有那么差劲吗？为什么爸爸妈妈跟爷爷一点都不喜欢我，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把我给生下来。”
沈衍礼说得有板有眼，认认真真。
“不要说这种话，也不用在意别人的话，哥哥很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
沈衍怀道。
沈衍礼出生后小小的，藏在包袱里。头一次见面的时候，沈衍礼就伸着手，攥紧了他一根指头。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浮木忽然有了链条，变得很是安稳。他那时候会坐在沈衍礼的摇篮旁边给他念书，讲故事。
他很喜欢这个弟弟，也因为他的到来而感到高兴。
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成为了什么样子的人。
他都是沈衍礼，是他的弟弟。
沈衍礼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在吃饱喝足，听他开始讲题的时候，他就不知不觉趴在桌上开始呼呼大睡。
沈衍怀也早有预料。
他没有第一时间把人抱回房间里，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最终把手落在他的侧脸上，轻轻摸了摸：“再等等，等哥哥再长大一点就好了。”
“不要那么快长大啊，衍礼，很累的。”
夜晚的灯亮了许久。
沈衍礼从床上睡醒懵了许久，看他哥还俯首在案牍前写写画画着什么，夜已经很深了，他问道：“哥，不睡吗？”
“就睡。怎么好好的醒了？”
他放下笔，转过身，眼底里布着血丝。沈衍礼睡得迷迷糊糊，问他：“你看起来好辛苦啊哥。”
“有吗？还好。”
沈衍怀刚说完，沈衍礼就栽过来，抱住他道：“哥哥不要这么辛苦。”
沈衍怀只觉得心里一软，喉咙都有些发痒，鼻子酸涩，最终长长叹了口气，笑道：“知道啦，快回房间睡觉吧。”
沈衍礼总会做点看起来很奇怪的事情。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几个虫蛹，宝贝的不行，放在盒子里，说要养蝴蝶。
何在说这是蛾子，不是蝴蝶。
沈衍礼不信。
俩人吵了一架。
“就是白蛾，我之前见过。”
何在道：“这种东西养出来会下很多虫子，吃庄稼。碰上了就应该都踩死。”
“是蝴蝶！”
沈衍礼一听要踩死就急了，说道：“卖的人说，这就是蝴蝶。”
“你还是掏钱买回来的？”
何在是没办法理解沈衍礼的想法，说道：“你被骗了。”
“不可能！”
眼看又要吵起来，沈衍怀站在他俩中间，看了许久说道：“不用这么早下定论它究竟是什么，我们一起养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
“呦，这池子什么时候满的。”
何在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栏杆旁边多出来个人，沈衍礼松松垮垮靠在栏杆上，远远了着，池子多了几尾鱼，金鱼。印象里的荷叶跟芦苇荡也不见了。
何在道：“前年就满了，跟外面通了水。”
沈衍怀死后第二年。
帝都几乎没怎么下雨。
这池子就彻底干了，区里面也没心思管，也不想把钱浪费在这种地方，有更多需要钱的地方。后来干脆就一直空着，成了旱地。前两年军区环境改造了一番，周围没芦苇荡，种上了柳树，池子也挖通了。
“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何在问道。
沈衍礼都不怎么回大院，如果不是郑国家孩子过满月宴，他估计也不回来。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娇娇去接满满了，待会儿就来。”
“你过得怎么样啊，挺长时间没见了。嫂子跟孩子呢？”
“在家里呢，席不是还没开吗。就这么几步路，不着急。我自个出来看看，也有段时间没回来了。”
何在同他一起倚在栏杆上，说道：“过得还行吧，不过肯定比不上沈总你。”
“你不阴阳怪气我能怎么的？”
沈衍礼气笑了。
何在也跟着笑，拳头抵在唇边压了压，咳了两声，说道：“习惯了。”
“那可真是个好习惯。”沈衍礼也阴阳怪气。
他俩后来谁都没说话，就静静看着这水池，许久，何在道：“自从有了孩子，我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养孩子还给你养开悟了？真不愧是当老师的。”
沈衍礼养孩子就没养出来什么道理，他问道：“啥事情啊，我勉为其难听一听。”
何在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复杂，最终又淡然一笑：“算了，都过去了。”
沈衍礼一哽。
“你真有病，爱说不说。我去门口等着我媳妇了，待会再聊吧。”
他来的潇洒，走得也洒脱。
何在再次把目光放在那泛着涟漪的池边，想起来虫蛹破茧而出的那天——
小小的木盒打开，飞出了数只漂亮的蝴蝶，沈衍礼兴高采烈：“我就说他没骗我吧，这就是蝴蝶！”
何在很震惊的看着沈衍怀。
沈衍怀的目光落在沈衍礼背影，看他高高兴兴跑去跟朋友们分享养出了蝴蝶的消息，唇梢扬起。
何在很不服气。
“怀哥，为什么？这不公平。”
这根本不是沈衍礼当初买回来的虫蛹！
沈衍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许久道：“衍礼养的是蝴蝶啊，所以是蝴蝶。我只是让蝴蝶变成了蝴蝶，仅此而已，无关公平。更何况从一开始就不会有公平存在，因为他是沈衍礼，而我是沈衍怀。”
“想不明白吗？”
他问道。
何在确实想不明白，沈衍怀便笑，笑着把他搂在怀里：“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希望这一天，来得不算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