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迎着那老厨审视的目光,又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瞥了一眼笑容满面的李太监,微微一笑,笑意清淡道:
“张师傅,先师授艺,首重心性与根基,刀法为技,心意为本。
先师晚年常言,食材有灵,厨者有心,刀不过是沟通二者之桥梁。
神刀之说,世人谬赞,先师所传,不过敬畏二字。”
她没有直接回答会不会神刀八法,却抬出了孟尝公的教诲,以心意和敬畏应对具体的技法诘问,姿态谦逊,又滴水不漏地将问题拔高到了厨道理念的层面,反而显得提问者有些执着于表象。
张一手微微一怔,眼中精光闪动,琢磨着她话中深意。
林薇薇却已转向李太监,微微躬身:“多谢公公一路安排,初试在即,不敢懈怠,在下想先去厨房熟悉场地器具,不知可否?”
她直接跳出了众人围观的旋涡,将话题拉回正事,态度坦然,理由充分。
李太监眼底闪过一丝阴霾,面上却笑得更盛:
“自然,自然,林公子勤勉,咱家佩服。
小顺子,快,带林公子去安排好的地儿把包袱放下,再带林公子去大厨房。”
看着林薇薇随小太监从容离去的背影,水榭边的议论声并未停歇,反而更加热烈。
只是那议论声中,少了几分轻慢,多了许多惊疑不定的揣测。
李太监站在原地,望着那消失在月洞门后的素色身影,脸上夸张的笑容慢慢收敛,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算计。
他将孟尝公亲传弟子这面旗高高地插在了林生身上,这旗是光环,也是靶子。
接下来,这澄味园里,不知有多少明枪暗箭会瞄准这面旗了。
而他,只需隔岸观火。
林薇薇随着小太监穿过月洞门,直接把身后的嘈杂声当做耳旁风。
领路的小太监名唤小顺子,年纪不过十三四,面皮白净,恭恭敬敬的,带着宫里人特有的谨慎,跟电视剧里拍的那样。
他手里捧着两个沉甸甸的锦盒,是方才李太监特意吩咐带上的好东西。
“林公子,这边请。”
小顺子声音细弱,引着林薇薇往东厢深处走,一边偷偷打量她。
这位孟尝公弟子太过年轻,气度也太过平静,与那些或倨傲或紧张的备考厨子截然不同。
他们穿过一片精巧的竹石小径,来到一处独院前,匾额上书听泉阁。
推门而入,院落不大,却清雅,正房三间,西侧耳房的门敞开着,里面竟是一个设施齐全的小厨房,虽然比不得外面公用的大厨房宏阔,但炉灶、水缸、案板等常用厨具一应俱全,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是李公公特意吩咐给您腾出来的小厨房,说方便您静心钻研,不受打扰。”
小顺子将锦盒放在正厅的八仙桌上,躬身道,
“这两个盒子也是公公吩咐送给您的。”
林薇薇打开第一个锦盒。
里面是一套刀具。
不是崭新的,刀柄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但刃口雪亮,寒光隐隐。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把细长如柳叶的刻刀和一把刃身带有独特弧线的片刀,透着精心设计、极度贴合手感的匠气,刀身上靠近柄处都有一个极细微的云纹印记,和那枚刀坠上的印记一样。
啊?孟尝公的刀还有仿制品?
她面色如常地合上盖子,打开第二个锦盒,里面是几个小巧的瓷罐,贴着标签。
昆仑雪盐、百越崖蜜、陈年花雕、初榨芝麻油。
皆是调料,虽非绝世罕见,却无一不是同类中的精品,产地讲究,年份足。
“李公公真是费心了。”
林薇薇淡淡道。
小顺子忙道:“公公说,林公子是孟尝公传人,寻常器具用料恐污了您的手艺,这些虽粗陋,还算堪用。”
“替我谢过公公。”林薇薇点头,目光已落向西侧的小厨房,“我想去大厨房看看。”
“是,公子请随我来。”
澄味园的大厨房位于园子中轴西侧,是一座独立的宽敞院落,远非听泉阁的小厨房可比。
此时虽已近晚膳时分,但备考期间,此处日夜不歇,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刚踏进院门,一股混杂着蒸汽、油烟、食材与汗水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数十个灶口火光熊熊,映得偌大的厨房亮如白昼。
切菜声、翻炒声、吆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嘈杂。
二三十名厨子或在灶前挥汗如雨,或在案前专注处理食材,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流,眼神却不时瞟向门口新来的身影。
林薇薇一出现就瞬间吸走了大半的注意。
嘈杂声为之一静,随即是更压抑的窃窃私语。
“王师傅刚刚说的就是他?孟尝公的徒弟?”
“看着也太嫩了……”
“李公公亲自送来的,那还有假?”
“哼,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孟尝公的招牌可不是那么好扛的。”
目光各异,好奇有之,怀疑更甚,亦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审视。
厨艺一行最重传承与实力,空降一个顶着厨神弟子名头的年轻人触动了所有人的神经。
林薇薇恍若未闻,径直走向最近的一个空闲水槽,洗净了手。
然后,她开始沿着厨房的边缘缓步走动,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个灶台,每一处案板,甚至墙边堆放的柴薪、水缸的位置、通风的气窗。
她在看厨房,不是看热闹。
一个正在揉面的老师傅停下了动作,看着她一丝不苟地观察着最寻常不过的厨房细节,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不像是个浮躁的年轻人,倒像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在勘察山林。
忽然,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从厨房中央最大的那口灶台旁传来。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厨子正将一柄厚重的环首大刀猛地剁进厚重的松木案板里,刀刃入木三分。
他抬起铜铃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林薇薇,声如闷雷:“喂,那边的小子,听说你是孟尝公的传人?”
厨房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等着看好戏。
林薇薇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微微颔首:“不敢当传人二字,只是有幸蒙先师指点过几日,阁下是?”
“俺是镇三江雷彪!在黄河边上的龙门镇掌勺二十年,一把鬼头刀片过上千条黄河大鲤鱼!
孟尝公俺是佩服的,但俺就不信,他老人家的本事能传给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
他的挑衅特别直接。
小顺子吓得脸色发白,想上前又不敢。
林薇薇笑了,她走到雷彪面前不远处,目光落在那把深陷案板的鬼头刀上,又看了看旁边木盆里几条尚在蹦跳的黄河金鳞鲤鱼。
“雷师傅的刀气势慑人,是好刀。”
她语气平和,
“黄河鲤,金鳞赤尾,肉紧味鲜,确是上品,尤其是龙门激流处所产,肉质更为弹韧,腥气却也更重些,需用葱姜黄酒先行腌制,再以快火烹之,方能锁鲜去腥。”
雷彪一愣,他确实用的是龙门镇的鱼,这小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林薇薇继续道:“不过,看这鱼鳃鲜红,眼神清亮,应是今晨才离水,雷师傅此刻落刀,可是要准备龙门一跃?”
龙门一跃是黄河沿岸的一道名菜,取整鱼快速片花,入热油急炸,形如鱼跃龙门,极其考验刀工与火候,非经验老道、对鱼性了如指掌的大厨不敢轻试。
雷彪瞳孔一缩,他确实正准备做这道菜来震慑旁人,没想到被这少年一口道破。
“是又如何?”他硬声道,握住刀柄,“莫非林公子也想露一手孟尝公的神刀刀技让俺们开开眼?”
这是要逼林薇薇当场比试啊!
林薇薇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厨房里那些或明或暗注视着她的眼睛,缓缓道:“雷师傅,先师曾言,厨艺之争,不在人前炫技,而在食客入口那一刻的真心满足,今日百味初试未至,你我皆是备考之人,何必在此徒耗精神,伤了食材的鲜活?”
她指了指盆中鲜鱼:“这鱼离水已久,精气已开始涣散。此刻争锋,无论输赢,做出的菜都失了最佳风味,岂不辜负了这千里而来的黄河之灵?也辜负了澄味园备此佳材的美意。”
她顿了顿,声音清朗了几分,足以让半个厨房的人听清:“不若各自安心准备,待初试之时,以菜肴本身说话,届时,无论是我学艺不精,还是诸位前辈心存疑虑,自有公道评判,如何?”
一番话,不硬不软,不接比试的话茬,却抬出了珍惜食材、尊重初试的道理,把一场可能爆发的冲突,轻轻化解于无形,这样既保持了孟尝公弟子的气度,又让雷彪的拳头仿佛砸进了棉花里,发作不得。
雷彪张了张嘴,看着盆里确实不如方才精神了的鱼,又看看周遭众人复杂的神色,重重哼了一声,拔出刀,闷头继续处理鱼肉,不再说话,只是手里的动作终究不再像刚才那般咄咄逼人。
厨房里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但看向林薇薇的目光少了几分纯粹的敌意,多了几分探究与审视。
这少年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好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