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从大雄宝殿顶部的破洞中落下。
雨丝混杂着从空中洒落的碎肉与血污,将这片本该清净的佛门圣地,彻底化作了阿鼻地狱。
苏云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站在大殿的中央。
他那身破烂的僧袍早已被温热的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不似活人的、充满著爆炸性力量的肌肉轮廓。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那张冰冷的铜钱面具,猩红的眼眸望向刘虎半截残躯消失的夜空尽头。
劫后余生的狂喜,与下半身被瞬间撕裂的极致痛苦,那张扭曲的脸最后定格的表情
就算没死。
他也很痛。
非常的痛
刚刚那一击,苏云还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尸气’尸气入体。
不仅能追踪气味。
而且还能给予他痛苦。
苏云就看着那团烂肉。
沉默。
刘家,灭了。
但,还不够。
那个将妹妹脊骨挖走的幕后真凶,那个高高在上的所谓“仙人”,他还在。
仇恨的火焰,没有因为刘家的覆灭而熄灭分毫。
熊熊燃烧。
买卖同罪
天涯海角,上穷碧落下黄泉。
我一定会找到你。
然后杀了你。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如同破败风箱般的喘息声,从大殿的角落里传来,打破了这片死寂。
苏云的目光瞬间转了过去,如同两道冰冷的利剑,钉在了声音的源头。
那里,一道身影正挣扎着,用手肘支撑著身体,缓缓地从一堆破碎的佛像瓦砾中坐了起来。
是江枫。
他还没死。
此刻的他,狼狈到了极点。
那一身原本纤尘不染的明黄道袍,早已变得破破烂烂,被鲜血与尘土染成了看不出原色的灰黑。
他那一头标志性的乌黑长发,此刻竟已变得雪白,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枯藁得没有一丝光泽。
皮肤也是干枯,哪里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样子。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口那个巨大的、前后通透的血洞。
霸王戟留下的伤口狰狞可怖,边缘的血肉已经翻卷、焦黑,却没有流出太多的血,仿佛血液都在离体之前就被那股霸道的尸气与怨气彻底侵蚀、蒸发。
透过那个血洞,甚至能看到他身后那尊已经倒塌的、面目全非的佛像。
这足以将任何生灵瞬间撕成碎片的贯穿伤,却没能立刻要了他的命。
“咳咳咳”
江枫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有黑紫色的血块从他嘴里涌出。
他捂著胸口的血洞,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
他活下来了。
全因为一个理由——他的心脏,天生就长在右边。
这种亿万人中都未必有一例的“镜面人”,让他恰好避开了苏云那必杀的一击。
那献祭了三十年寿命才施展出的“净天地神咒”,更是让他本源大亏,道基近乎崩溃。
现在的他,别说再战,就连站起来,都是一种奢望。
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望向不远处的苏云。
那眼神里,有身为正道修行者对邪祟的天然警惕,有对自己惨败的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法抑制的震撼与惊惧。
硬抗五雷正法,无视三昧真火。
靠着纯粹的意志,从足以净化一切的“净天地神咒”中挣脱出来。
尸魂合一,怨气与尸气完美共存。
还有那柄霸道绝伦的凶兵,以及最后投出那一戟时所爆发出的、纯粹到极致的肉体力量
江枫在心中苦笑。
这哪里是什么“大凶”级别的邪祟。
这分明就是一个彻头彻彻尾的、超越了现有修行体系认知、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怪物。
自己败得不冤。
“这个样子对他来说,跟死亡也没什么两样。”
江枫看着地上那摊属于刘虎的内脏,沙哑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他没有去看苏云,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云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杀他?
已经没有意义了。
在苏云眼中,江枫不过是一块挡在复仇路上的石头。
既然这块石头已经被自己一脚踢开,并且碎成了这副模样,那他就已经失去了被关注的价值。
现在的江枫,只是一个随时都会咽气的废人,对苏云构不成任何威胁,也激不起他心中半点波澜。
两人之间,没有了任何冲突的必要。
江枫似乎也感受到了苏云那毫不掩饰的、如同看待死物般的漠视。
他脸上的神情更加复杂了。
他看着这个由无尽怨恨催生出的怪物,亲手将惠市的顶级豪门刘家,连根拔起,屠戮殆尽。
这必然会在整个世俗界和修行界,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
作为正道盟的成员,他本该阻止这一切,本该将这个怪物绳之以法,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就地格杀。
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是没用的废话了。
江枫挣扎着,想要站起身。
他要去处理后续的烂摊子。刘家的覆灭,净土寺的惨状,还有那个被飞剑卷走半截身子的刘虎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来对上面,对外界交代。
这是他的责任。
哪怕只剩下半条命,这份责任,也依旧压在他的肩上。
然而,他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身体的伤势实在太重,重到他连调动一丝法力都做不到。
他最终只能颓然地放弃,靠在冰冷的残垣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知行合一?
简直是个笑话。
苏云将他所有的挣扎都看在眼里,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如果再给一次机会,自己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将霸王戟刺入他的胸膛。
只要是阻挡自己复仇的人。
我不管你是正是邪,不管你有什么大局,有什么苦衷。
杀无赦。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剩下殿外永不停歇的血雨声,和江枫那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声。
良久。
江枫似乎是认命了,他不再挣扎,只是靠在那里,一头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着苏云,看着这个亲手将自己打落凡尘的怪物,沉默了许久,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缓缓说道:
“你的妹妹被夺走了灵骨。”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无力,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云的心上。
“其实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轰——!
话音未落,一股恐怖到足以冻结灵魂的暴虐杀意,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瞬间从苏云的体内爆发出来!
整个大雄宝殿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刹那,降到了冰点!
空气中那些飘浮的血色雨滴,竟然在半空中凝结成了细碎的冰晶,然后“簌簌”地落下!
苏云那双猩红的眼眸,在一瞬间血光大盛,死死地锁定了江枫!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撕成粉碎的滔天怒火!
妹妹的死,是他的逆鳞。
妹妹的灵骨被夺,更是他心中最深、最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现在,这个将死之人,竟然敢说这是好事?
“你说这是好事?”
苏云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像是从九幽地狱里飘出来的字。
他握著霸王戟的手,青筋暴起,那沉重的凶兵在他手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仿佛随时都会带着毁灭一切的怒火,再次挥出!
面对这足以让山河变色的恐怖杀意,已经沦为废人的江枫,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苏云,任由那冰冷的杀气将自己笼罩。
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生或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他缓缓地、吃力地喘了口气,继续用那虚弱的声音解释道:
“灵骨虽然十分少见,但并非绝无仅有大部分修行者的天赋,比如刘虎的那个天雷战体,都是显化在‘灵台’之上的。”
“灵台,位于眉心祖窍,是修行者沟通天地、承载法力的根本所在。”
“但有极少数、极其罕见的人,他们的天赋,并非显化于灵台,而是与生俱来地,烙印在自己的脊椎骨上。”
“这些人,便是‘天生灵骨’的拥有者他们的天赋,拥有着比显化在灵台之上的天赋,更高、更强的潜力。”
江枫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积攒力气。
这些信息,也是他刚刚在与刘虎的短暂对峙中,听到对方狂言叫嚣时,才将一切的来龙去脉串联起来的。
在此之前,他也只以为,是刘虎那个变态,出于某种扭曲的心理,虐杀了苏云的妹妹。
苏云身上的杀意没有丝毫减弱,但他握著霸王戟的手,却没有立刻落下。
铜钱面具之下,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猩红眼眸,死死地盯着江枫,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继续……说。”
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江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惨然的苦笑。
“灵骨这个东西它和寻常修行天赋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它是可以被移植的。”
“也就是说,可以将你妹妹的灵骨,从她的身体里挖出来,然后移植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让那个人,去继承你妹妹原本应该拥有的天赋和命运。”
轰!
苏云周身的怨气再次剧烈翻腾!
继承妹妹的天赋和命运?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畜生,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掠夺、窃取我妹妹的一切!
那是她与生俱来的东西!
那是她在这苦难的人世间,唯一被上天所馈赠的礼物!
“为什么说它是好事”
江枫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苏云的反应,他无视了那几乎要将自己撕碎的怨气,强行提一口气,用尽全力,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因为灵骨和普通人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人的一点灵光在灵台,而灵骨者,是附着在骨头之上的!”
“魂魄附着在骨头之上?”
苏云那狂暴的杀意和翻腾的怨气,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猛地一滞!
他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那双猩红的眼眸中,燃烧的怒火和暴虐,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松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剧烈的、疯狂的情绪波动!
魂魄附着在骨头上
那是不是意味着
那是不是意味着,妹妹死后,她的魂魄,并没有像普通人一样,立刻消散在天地之间?
她没有魂飞魄散?
她还在?
希望。
“但这仅限于那根灵骨,没有被真正动用之前。”
江枫的声音,变得愈发虚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如果如果真的有人将那根灵骨移植到了自己身上,并且成功地与自身融合那么,为了彻底占据那份天赋,就会用自己的神魂,去吞噬、去融合掉附着在灵骨上的,你妹妹的那一点灵光。”
吞噬融合
苏云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希望,瞬间被一股更加彻骨的冰冷与焦灼所取代!
他明白了。
妹妹的魂魄,如今就像是寄存在那根灵骨之中的东西。
而那个移植了灵骨的仇人,就是要将这东西彻底吞吃,霸占!
如同自己吞吃掉的那些阴气魂魄一样。
那意味着,妹妹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痕迹,都将被另一个灵魂彻底抹去、吞噬、占据!
不!
绝不!
我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苏云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来自远古的魔神雕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正在掀起何等剧烈的惊涛骇浪。
几秒种后,他身上那股暴虐的、几乎要毁天灭地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坚决的意志。
他要去找到那个人。
他要赶在妹妹的残魂被彻底吞噬之前,找到那个移植了灵骨的仇人!
然后,夺回灵骨!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希望,哪怕要与全世界为敌,他也要去做!
也要去杀。
就算挡在自己面前的,是所谓的【神仙】。
苏云沉默片刻后说道。
“感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不用感谢我。”江枫看着眼前的邪祟,虚弱地说道,“你没有趁现在杀了我,这份情我还给你。从现在起,我们两清了。”
他本该守口如瓶,让这个怪物在无尽的迷惘中,最终被正道盟的力量彻底剿灭。
可是
他看着眼前这被血与火笼罩的寺庙,看着地上刘家人的尸体,再回想起眼前这个怪物硬扛天罚、从“净天地神咒”中挣脱出来的、那股纯粹到极致的执念
他的道心,动摇了。
他放过了自己,没有乘胜追击,这是一份“因”。
自己便还他一个“果”。
因果两清,从此再无瓜葛。
江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中,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挣扎着,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这个燃烧的、血腥的、扭曲的人间地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了一句。
“这世界真他妈的操蛋。”
“就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说完,他不再看苏云一眼,靠着最后一口气,拖着那具破败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艰难地、踉跄地,朝着大殿外那片无尽的血色雨幕中走去。
关于灵骨的消息,他自己也是偶然得知,其中还有太多不明白的地方。
他就需要回去,去查阅道门最古老的典籍,才能知道更多
苏云没有阻止他。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江枫那满头白发的、萧索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黑暗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
苏云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了那尊被砸得面目全非的佛像。
佛依旧在笑。
只是那笑容,在血雨的冲刷下,显得如此诡异,如此讽刺。
苏云伸出手,轻轻摘下了脸上的铜钱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年轻却写满了沧桑的脸。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那双本该只有死寂与仇恨的眼眸深处,却亮起了一点微光。
那点微光很黯淡,很渺小,仿佛随时都会被无边的黑暗所吞噬。
但它,却真实地存在着。
“小凛”
“哥哥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