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时停了。
不,不是停了,而是被某种宏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排挤在外。
原本充斥着血腥、腐臭、以及下水道污浊气息的街道,此刻竟然弥漫起一股奇异的檀香。
那香味并不刺鼻,却浓郁得令人窒息,仿佛要顺着每一个毛孔,强行钻进你的骨髓里。
“阿弥陀佛。”
一声轻吟,如玉珠落盘,清脆悦耳,却又带着某种震慑灵魂的回响。
就在苏云的正前方,两朵巨大的金莲虚影在虚空中缓缓绽放。
莲台之上,白莲尊者与金莲使者一左一右,赤足悬空而立。
她们身上的月白僧袍无风自舞,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神圣的柔光。
在那层光晕的映衬下,她们原本就姣好的面容显得愈发慈悲、庄严,宛如敦煌壁画中走出的飞天神女,降临这污浊的人世。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白莲尊者微微垂首,看着手持霸王戟、满身戾气的苏云,眼神中满是悲悯,仿佛看着一个迷路的孩子。
“施主,你生前遭逢大难,死后怨气难消,这才堕入魔道。然,杀孽已造,苦海无边。此时回头,尚有一线生机。”
苏云没有动。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女人。
慈航净土。
净土寺的‘总坛’。
那个被自己杀灭的寺庙。
“师姐,不必与这魔头多费口舌。”
站在一旁的金莲使者上前一步,她虽是尼姑打扮,眼角眉梢却透著一股惊人的媚态与凌厉。
她双手合十,掌心之间,一点金芒骤然亮起。
“既已成魔,理当度化让他沐浴在极乐净土的荣光中,洗去那一身肮脏的戾气吧。”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开口。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咆哮,也没有什么毁天灭地的法术波动。
她们只是开始低声吟唱。
“嗡——嘛——呢——”
那是一种古老而晦涩的梵音。
起初极轻,如同情人在耳边的呢喃;转瞬间便如洪钟大吕,直击灵魂深处。
并没有攻击肉体。
这声音,是直接灌入灵魄之内。
“【夺命梵音】”
远处的苏园高楼之上,一直冷眼旁观的苏如梦,此刻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就像是看到了一碗爬满苍蝇的白米饭。
“这两个老尼姑,真是让人反胃。”她转过身,不再看那监控画面,而是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烈酒,给自己倒了一杯,“这种强行往别人脑子里灌屎的法门,也就慈航净土做得出来。”
“大小姐,这梵音很强吗?”旁边一位苏家供奉忍不住问道。
“强?何止是强。”苏如梦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那是直接修改你的认知,强迫你的意志她们会把你脑子里最痛苦的东西挖出来,然后填进去一堆名为‘幸福’的垃圾,让你在感激涕零中,变成她们最听话的狗。”
“看着吧,比起刘明那种只会杀人的蠢货,这两个女人,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
战场中心。
苏云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模糊。
手中的霸王戟,那股刚刚还要焚天灭地的滚烫杀意,此刻竟然在这梵音的冲刷下,变得迟缓、温顺起来。
这种感觉很怪异。
就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冻僵的人,突然被扔进了一池温热的糖水里。
那甜腻的、温暖的感觉,顺着他的耳朵,顺着他的神经,疯狂地往他的灵魂里钻。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
深市那灰暗的天空不见了,满地的积水和刘明的尸体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铺满了黄金的净土。
而在那金光璀璨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那是他在老家的出租屋的门。
“哥!你怎么才回来呀!”
门开了。
一个熟悉到让他灵魂颤栗的身影,从门里探出头来。
苏凛。
她没有死。
她没有被那些畜生凌辱,没有变成冰冷的尸体。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脸上洋溢着苏云这辈子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手里挥舞著一张红色的通知书。
“哥!你看!我考上了!深市大学!是一本!我考上了一本!”
苏凛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扑了过来,拉住苏云那只长满鳞片的手——可在这一刻,在苏云的眼里,自己的手变回了原本的样子,粗糙,但温暖。
“哥,我们以后可以去大城市了!等我毕业了,我就找个好工作,赚好多好多钱!我们租个大房子,有落地窗的那种!还要给你治腿”
画面一转。
狭窄的出租屋变成了宽敞明亮的大平层。
苏凛穿着职业装,成熟了,自信了,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
电视里播放著喜庆的节目,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香气。
“哥,快来吃呀,这肉可嫩了。”
“哥,日子好起来了,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哥,这就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放下吧,太累了”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到苏云甚至能闻到火锅里黄油的香气,能感受到妹妹手掌的温度,能听到窗外这座城市不再冷漠、而是充满善意的喧嚣。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像一张温柔的大网,将他死死地裹住。
只要点点头。
只要放下手里的戟。
这一切,就都是真的。
痛苦会消失,仇恨会消散,那蚀骨的思念和绝望,都会被这金色的暖流填平。
“来吧,孩子,皈依吧。”
“这才是极乐,这才是归宿。”
耳边的梵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温柔,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蛊惑。
这是对于一个在底层挣扎、绝望、失去了一切的人来说,最致命的毒药。
它给了你一个完美的梦。
一个只要你放弃抵抗,就能拥有的梦。
明明妹妹已经死了。
明明希望的种子已经被掐断了。
明明这世道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这种法门,却能凭空生出那种“希望”的感觉,强行塞进你的脑子里。
生活总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只要你听话,只要你顺从,未来就会更有奔头,更幸福
“好日子要来了”
苏云那双原本猩红如血的眸子,此刻竟慢慢变得有些涣散,覆盖著青黑鳞片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诡异的、痴傻般的微笑。
“呵呵,成了。”
看着苏云逐渐松开霸王戟的手,金莲使者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我就说嘛,这种底层爬上来的东西,心智最是脆弱只要给他们一点点虚假的甜头,他们就会像饿狗一样扑上来,无论死后如何强,生前来自底层就是他最大的悲。”
白莲尊者依旧转动着佛珠,神色淡然:“阿弥陀佛,这也是他的造化能成为我慈航净土的护法尸傀,也算是他生来最大的荣光了他应该感恩的。”
然而,就在她们以为大局已定,准备上前施加最后一道“金刚印”的时候。
那原本已经有些低垂的霸王戟,突然颤抖了一下。
“假的”
一声低语,从苏云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那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颤抖。
“你说什么?”金莲使者眉头一皱,加大了梵音的输出。
“我说”
苏云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睛,此刻,竟流出了两行血泪。
那是作为僵尸,本不该拥有的眼泪。
“你们真恶心。”
眼前的黄金净土、宽敞豪宅、热气腾腾的火锅
还有那个笑靥如花的妹妹
在苏云这一声充满了极致厌恶的低吼声中,如同镜子般寸寸碎裂!
如果不醒来,或许能在梦里和妹妹团聚。
可是
如果在梦里幸福了,如果在这虚假的安宁里沉沦了。
那那个死在雨夜里、死在绝望中、尸骨未寒的真正的苏凛算什么?
她所受的苦,她临死前的哀嚎,难道就要为了我这个苟活者的“幸福”,而被彻底抹去吗?
“你们竟然敢拿她来编织这种恶心的谎言!!!”
“轰!!!”
一股比之前面对刘明时还要狂暴十倍的黑色煞气,从苏云那具干瘦的身躯里轰然爆发!
这不再是单纯的杀气。
这是愤怒。
是被羞辱、被玩弄、被触碰了逆鳞后的滔天狂怒!
苏云握紧了霸王戟,指甲深深嵌入戟杆,鲜血淋漓。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高高在上的身影,眼中的红光,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火焰喷涌而出。
“你们是我见过最‘邪恶’的东西仅次于刘虎的邪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