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感到很冷。
这种冷不是雨水带来的,而是从骨髓深处泛起来的,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噬。
“好饿”
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周围的下水道不见了,那个恐怖的僵尸也不见了。
眼前是一片干裂的大地,土地像是被晒干的老人皮肤,沟壑纵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那是树皮、草根,甚至是土被烧焦的味道。
“姐,我饿”
一直细若游丝的手拽了拽她的衣角。
白莲低下头。
她看到的不是那一截肥硕的白色肉躯,而是一双枯瘦如柴的小手,和一个顶着乱糟糟枯黄头发的大脑袋。
那是金莲?
不,那是六十年前的“二丫”。
记忆像潮水一样倒灌进来,淹没了作为“半佛”的尊严。
这是大逃荒的那一年。
“别叫唤了,省点力气。”白莲——或者说大丫,听见自己用干涩得像磨砂纸一样的声音说道:“爹娘去找吃的了,一会儿就回来。”
她知道这是谎言。
爹娘回不来了。
在这饥荒的时代,就连出卖身体都换不来半粒米的时候只能
或者说,爹娘已经“回来”了。
就在那个架在破庙里的陶罐里。
咕嘟。咕嘟。
陶罐里滚着白沫,那是一种奇异的肉香。
在这种连观音土都被吃光了的年月,这股香味比任何毒药都要致命。
“姐那是啥味儿啊?好香啊”二丫吞著并不存在的口水,眼珠子绿油油地盯着那个陶罐。
大丫的手在颤抖。
她知道罐子里是什么。
那是隔壁同样饿疯了的李大头送来的“肉”。
作为交换,爹娘昨天半夜跟着李大头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那是什么肉。
小孩子不懂,大孩子还不明白吗?
“那是那是羊肉。”大丫颤抖著,从地上捡起一个破碗,盛了一碗浑浊的肉汤,递给了妹妹,“快吃,吃了就不饿了。”
二丫狼吞虎咽地喝着,滚烫的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却连擦都舍不得擦。
“姐,你也吃。”二丫把碗递过来,眼神清澈得让人想把心挖出来,“爹娘去哪了?这肉真好吃,给爹娘留点吧。”
大丫端著碗,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汤里。
她张开嘴,那块肉滑进喉咙。
没有想象中的恶心。
只有一种让灵魂都在颤栗的满足感。
那是活下去的感觉。
生存的感觉。
拥有——未来的感觉。
死了就不能感觉这些味道了,这些香,这些油。
“你为什么哭了?”二丫看着姐姐。
“因为肉很美味啊。”
大丫一边哭。
一边吃。
一边狼吞虎咽的吃。
“阿弥陀佛。”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的佛号打破了这地狱般的沉寂。
破庙门口,站着一个身披锦斓袈裟的和尚。
他太干净了。
在这个满地饿殍、连苍蝇都饿死的世界里,他英俊挺拔,面色红润,脚下的布鞋连一丝尘土都没沾染。
大丫二丫本能的不敢抬头去看这大人物——
在这个时代,这种大人物,她们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普渡斋主。
年轻时的普渡斋主。
他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个正在分食“亲人”的姐妹,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发现稀世珍宝的贪婪。
“施主,这肉,香吗?”
大丫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她下意识地把二丫护在身后,像一只护食的野兽:“你是谁?别过来!”
“贫僧普渡,路过此地,见此处有宝光冲天,却见尔双姝并蒂”
和尚一步步走进来,无视了那锅令人作呕的肉汤,目光死死锁在两姐妹身上。
“双莲并蒂,淤泥而不染妙,妙啊。”
他蹲下身,视线与大丫齐平,那双眼睛里闪烁著妖异的光。
“丫头,你想活吗?”
“想!”大丫没有任何犹豫。
“想活,就得吃得更多,吃得更饱。”和尚指了指身后的二丫:“常人吃猪狗,那是为了果腹但你们不同,你们是有慧根的莲花,莲花想要盛开,就得把根扎进最深的淤泥里,吸干周围所有的养分。”
“你你说什么”
“你妹妹,太弱了。”
普渡和尚的声音像是恶魔的低语,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她活着,只会拖累你这世道,两个人是活不下去的,船太小,只能渡一人。”
“渡了她。”
“渡了她,贫僧就带你去对岸,去那个没有饥饿,顿顿有肉吃的极乐世界。”
大丫猛地回头。
二丫还缩在角落里,懵懂地看着姐姐,嘴角还挂著那一丝油星。
“姐?他说啥呢?啥是对岸啊?”
大丫看着妹妹,又看了看那个高高在上的和尚。
肚子里的饥火在燃烧,那是对生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人性。
“我”
“不,她是我妹妹”
普渡和尚面对这个答案无喜无悲。
却还是收下了两姐妹。
双莲并蒂。
早或者晚而已。
等你们什么时候谁想通了,想要走那康庄大道,成仙成佛,掌握一切的道路的时候。
就下决定吧
画面开始扭曲,旋转。
现实与记忆重叠。
下水道的格栅前,变成了那座破庙。
白莲尊者的神魂在咆哮:“我没错!我没错!修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我不吃她,我们两个都得饿死!我带着她的那份一起活下来,我带着她成佛,这是她的荣幸!”
“我是为了活下去!这世道就是这样!人不吃人就活不下去!”
她对着虚空嘶吼,试图用这套逻辑来维持自己崩溃的道心
然而。
天空中的血雨更大了。
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穿透了她的幻境,穿透了她的记忆,直接在她灵魂深处炸响。
“也许在你那个狗屎一样的修行界里,你没错。”
轰隆!
破庙的屋顶被掀飞了。
那个穿着红衣的厉鬼身影,提着还在滴血的长戟,一脚踩碎了普渡和尚的虚影。
苏云低下头,那双燃烧着业火的眼睛,冷冷地注视著瘫软在地上的“大丫”。
“但这里不是修行界,你们那令人作呕的修行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规矩,我不懂,我也不想懂。”
“可这里,是我的十八层地狱。”
“在这里,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血债必须血偿!”
血。
在凝,在成为一具具的人形。
‘二丫’
‘父,母’
还有那些被她蛊惑的家破人亡的,被她当作挡灾之物的人。
‘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初为什么要杀了我们换肉我们明明都主动去做了,可为什么女儿你要自己下手啊我好伤心’
‘姐姐,我不忍心杀你,可你竟然忍心杀我’
“不要,不要啊!!!!”
白莲在无尽的恐惧中,看着自己的‘亲人’靠近
无尽的血海组成的人型。
对她行‘食杀’之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