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寨里人口众多,生活配套自然也就得跟上。别看鸽子笼密密麻麻,该有的却是一样都不缺。
赤羽的地盘上大多是老弱妇孺,能提供的也就是些缝补浆洗、编藤席家具、算卦扶乩等等仅能糊口的行当。
但丧彪就不一样了。
他路子野又跟颜刚交好,大半个城寨都在他手里,什么赌场、白粉档、暗娼馆、钱庄一应俱全,还养着一帮人专做见不得光的生意。几年前他就拉拢赤羽让他过去跟着他干,哪知赤羽不但没同意,反而用拳头在城寨打出了自己的地盘。
这当然是大大得罪了丧彪,现在说要去他那里求医,天知道他会提出什么丧心病狂的条件来。
赤羽的目光落到徐妙珍身上,可这个土包子就像个土包子一样走过来走过去,好奇的打量着一间间毫无规律堆叠着的纸壳房。
他刚才是气不过她说自己找不到工作才一时义愤把她带进城寨,想让她亲眼看看自己到底是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械斗,谁知道会遇到吹水伯病发呢。
赤羽叹了口气,有些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医生,你怎么称呼,能不能麻烦你给吹水伯看看病。”
徐妙珍这才把好奇的目光收回,点头答道,“我姓徐,叫徐妙珍,你说的吹水伯怎么了,人在哪?”
“蛇缠腰啦,我也说不清楚,你跟着我去看看就知道了。”赤羽比了个请的手势。
“是带状疱疹,拖得太久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只能止痛,不能根治了。”徐妙珍边写病历边说,“这些西药是日常养护的,药房里应该都能买到。”
写完病历见吹水伯痛的整个人抽搐缩成一团,又从包里掏出另一个药葫芦递给赤羽,“这是止痛丸,没有副作用,痛得很了就吃一颗。”
赤羽接药时见徐妙珍有些不舍的看着药葫芦,猛地反应过来之前她在糖水铺说三天后再来给自己换一次药,是根本没打算把那药整瓶给他,而是自己大喇喇伸手向人家强要来的。
想通这个他的脸倏地红透了,想他赤羽哥纵横江湖以来一直以仗义自居,今天居然从一个女孩子手里抢东西,真是百世英名一朝丧啊。
徐妙珍可不知道面罩下的赤羽脸色是红是白,她也不是舍不得送药。
只是那几个药葫芦是童医生和荣博士给的,自己一出来就不知道哪年才能回去,看看旧物多少能解些乡愁。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又潮热阴湿,不利于他养病。”徐妙珍说完想到刚才见到的情况,怕是整个城寨有窗户的房间也没有几间,又改口吩咐,
“时不时的拿艾叶给他熏一熏屋子,天气好的时候多出去晒太阳,总会有些缓解的。”
“好。”
赤羽倒出一颗止痛丸塞进吹水伯嘴里,有心把两个药葫芦都还给徐妙珍,可自己敷过药的伤口能明显感觉出这药比平常用的效果好得多,想比止痛丸的效果必然也是不凡,就厚着脸皮把药葫芦揣进口袋,反手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纸钞要付诊金。
“不用了,这药是我两个长辈送的,不是拿来赚钱的,而且现在你比我更需要。”
徐妙珍说完推门就外走,哪知门外小小的空间已经挤满了人,前后上下的屋前但凡有点空隙也都站满了人,还都齐刷刷的看着自己。
“你们这是干什么?”赤羽跟出来问了一句。
“我们听说小羽你请了医生回来,我们也想来看看病,膏药刘就是那三板斧,早就不顶用的了。”几个年老的回答。
“那你们呢?也要看病?”赤羽抬头看那些挤在悬梯上的少年。
“我们听说羽哥你带了女仔回来啊,是不是嫂子来的,我们过来看看啊!”
说完所有人哄堂大笑,赤羽随手扔了板凳上去,被身手灵活少年稳稳接住直接塞在屁股下。
赤羽悄悄瞥了一眼徐妙珍,见她神色如常,暗暗庆幸这个土包子,不,徐妙珍刚来港岛肯定是没懂大家的话。
哪知道下一刻就见她搬了个凳子坐下,用五分熟的粤语跟那些叔伯婶娘说,“呢度,行队,睇医生。”(这边,排队,看病)
赤羽一拍脑门,再也不敢往徐妙珍身上多看一眼。
徐妙珍是急诊室医生,也算是全科医生,看病的速度很快。
所有人看完病后赤羽将病人和看热闹的人群一一驱散,现场就剩坐在小板凳上的徐妙珍边整理病历边快速开药,嘴里还念念有词。
“徐医生,他们的病有大碍吗?”
“有。虽然还没有拍x光片,但根据我的经验大致可以判断,有两个阿婆子宫内膜移位需要手术,还有几个阿叔有结石,要照过之后才知道是手术还是药物治疗。”
徐妙珍停下笔看向赤羽,“他们平常发作的时候应该很痛,应该是已经坚持了很长时间了,如果不进行下一步治疗的话,止痛药也会很快失效。”
“我知道,这次真的谢谢你了。”赤羽再次掏出那叠纸钞递给徐妙珍。
他虽然不如徐妙珍对病情了解的那么清楚,但这些人病有多重他是知道的。并非他不想带他们出去治疗,而是城寨的人都是黑户,公立医院根本不会接收。
私立医院?那都是给富豪们服务的,他们连门槛都踏不进去。
徐妙珍没接那沓钱,只看着他追问,“那你打算后面怎么治疗?”
赤羽也没躲避这个问题,也没有躲避眼前这双澄澈认真的眸子,他的回答黯然却又决绝,
“你既然看过杂志,就应该知道这里的人根本没有那么多以后,活过一天算一天吧。”
徐妙珍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他们进入港岛大学时了解过本地的医疗情况,公立医院药费便宜但排期时间长,私立医院效率高但医疗费高的让人望而生畏,无论哪一种都不适应刚才的那些病人。
两人相对沉默了半响,徐妙珍突然向赤羽鞠了个躬,“我现在知道你不是找不到工作非要走歪路,而是要留下来照顾他们。对不起,我现在正式跟你道歉。”
“别别别,”赤羽被她搞得手忙脚乱急急跳开,心里却升出一种蒸腾的热气,嘴里却口不择言,
“你这个土包子怎么莫名其妙的就给人鞠躬,还是你们那边的人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