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月跪在碎裂的石盘上,左手仍压着天书残卷。她的手指已经发麻,血顺着掌心流到纸页边缘。四角镇魂灯的光芒微弱闪烁,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她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偏殿阴影里投来的,平稳、冷静,没有一丝慌乱。
观主走了出来。
他脚步很轻,拂尘扫过地面碎石,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他的声音响起:“姑娘辛苦了。”
秦无月没动。她的呼吸压得很低,体内灵流几乎枯竭。但她把最后一丝精血渗进残卷边角,那处符纹微微发热。这是她昨夜布下的预警,只要有人对她起杀意,符纹就会震颤。
现在它正在发烫。
“此阵已稳。”观主说,“魔修退去,道观得救。你立下大功。”
秦无月终于抬头。她的嘴角还有血迹,眼神却冷得像冰。她说:“你一直没出手。”
观主笑了笑:“我年迈体衰,岂敢与魔头正面相抗?只能静待时机。”
“时机?”秦无月慢慢站起身,脚踩在一块尖锐的瓦片上,痛感让她清醒,“你在等什么?等我耗尽力气,还是等他们死光?”
观主脸上的笑淡了些。他看着她肩头未拔的金针,说:“你受伤了,先坐下调息吧。”
秦无月没听。她盯着他腰间——那里有一枚玉佩藏在道袍下,只露出一角黑纹。她在三天前就记住了这个图案。那是断魂谷深处魔修祭坛上的标记,和炼丹房地下取出的黑色结晶同源。
“你以为我没查过你?”她说,“二十年前你脉络断裂,本该瘫痪终生。可你现在走得好快。”
观主的眼神变了。
他不再掩饰。右手一翻,三枚金针从袖中射出,直取她肩井、膻中、环跳。速度快得不像凡人。
秦无月侧身避让。肩井穴被刺中,整条左臂瞬间麻木。她借力后退,一脚踩在碎石堆上,强行稳住身形。舌尖咬破,一口血喷在空中,画出一道逆向引雷符。
雷光炸响,逼退观主半步。
“原来你早知道。”观主不再伪装温和,“那你可知这残卷为何在我观中埋藏百年?”
“因为你根本不是守护者。”秦无月靠在北殿残垣上,左手紧握残卷,“你是看守人。等一个能激活它的人出现,好让你夺回力量。”
观主冷笑:“天书非你可执。你不过是个轮回棋子,凭什么掌控命理之源?”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道黑纹。那不是道门符印,而是魔修才有的契约烙印。与此同时,山林方向传来脚步声。三十多名魔修从黑雾中走出,却没有进攻。他们在观主身后列阵,如同下属。
小师妹躲在偏廊角落,抱着药匣缩成一团。她看见观主站在魔修之前,像统领者一样抬起手。她张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秦无月看着这一幕,脑中闪过线索:
驱邪幡每七日更换一次,对应月相变化;
炼丹炉底的黑色结晶遇血显影;
老道士曾说观主近年常夜入地宫;
而昨晚她用命理丝线追溯铜钉灵流时,发现源头不在阵眼,而在观主书房地下。
一切都说通了。
“你炼的不是延寿丹。”她说,“是‘噬魂引’。用童男童女的元神喂养魔修首领,换取他们的力量支持。”
观主不否认。他伸手:“交出残卷,我可以留你全尸。”
秦无月没动。她突然抬手,将残卷抛向空中。指尖划破手腕,鲜血洒在纸面。残卷自动展开一页,投射出一片光影——那是地下密室的画面,三百具尸体排列整齐,胸口都被挖空,经脉连着黑色丝线,通向一面巨大的铜镜。
全场死寂。
小师妹捂住嘴,眼泪掉了下来。那些孩子,都是这些年失踪的小道士。有人说他们下山还俗,原来是被活生生炼成了阵基。
“你用整个道观做祭品。”秦无月声音很轻,“只为打开幽冥通道,让自己重获修为。”
观主脸色阴沉:“我为大道牺牲,有何不可?千年修行毁于一旦,我不甘心被困在这破庙里等死!”
“所以你就勾结魔修?”
“正道不容我,我便走邪路!”
他猛然出手,掌风直击秦无月心口。她勉强避开,却被余劲撞到墙上。肋骨处传来钝痛,嘴里又溢出血来。她靠着墙滑坐在地,左手仍死死抓着残卷一角。
观主一步步走近。他弯腰,伸手要拿残卷:“它不属于你。你也只是另一个试验品。”
秦无月抬头看他。她的脸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错了。”她说。
观主皱眉。
“我不是来取回它的。”她咳出一口血,“我是来毁掉它的。”
话音落下,她右手猛地拍向地面。掌心血痕与残卷末端相连,形成一条红线。这是她最后的手段——以自身精气为引,触发残卷自毁机制。
纸页开始燃烧。
观主大惊,一把抓住她手腕:“住手!”
秦无月冷笑:“你说它不属于我。那它也不能属于你。”
她用力撕扯残卷。纸面裂开一道口子,火光从中窜出。一股强大的反冲力爆发,将两人同时震开。
观主倒退数步,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恐。他回头看那些魔修:“杀了她!抢回残卷!”
魔修上前,却被火光逼退。残卷燃烧的速度越来越快,每一秒都在消解命理之力。空中浮现出无数断裂的红线,像雨一样落下,又在触地前化为灰烬。
小师妹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她忽然冲了出来,扑到秦无月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
“别碰她!”她喊。
观主怒极:“滚开!”
他抬手就是一掌。小师妹被击中肩膀,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柱子上落地。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嘴里有血。
秦无月看着她,眼神震动。
这个女孩,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挡在她前面。
她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左肩的金针还在,手臂不能动。她用右手抓住残卷剩下的部分,迎着火光举起。
“你要它?”她说,“那就一起烧干净。”
观主冲上来。他不再掩饰,全身涌出黑气,脚下地面龟裂。他的皮肤开始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筋肉——那是长期服用“噬魂引”后的异变。
他已经不是人了。
秦无月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从你背叛道心那天起,就不配再站在这里。”
她将残卷往火焰中心推去。
观主嘶吼,扑了过来。
就在他即将碰到她的瞬间,秦无月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残卷甩向西殿屋顶。火团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穿瓦片,落入炼丹房旧址。
轰!
一声巨响,整个地宫剧烈震动。那些连接尸体的黑色丝线全部断裂,铜镜炸成碎片。地下传来哀嚎,像是某种古老封印正在崩塌。
观主跪倒在地,抱住头颅惨叫。他的力量来源被切断了。
秦无月站在高台边缘,风吹起她染血的衣角。她看着燃烧的屋顶,火光照亮她冰冷的脸。
小师妹爬到她脚边,喘着气问:“它……真的毁了吗?”
秦无月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向自己右手。掌心血痕未干,可那根连接她命格的红绳,不知何时起,已经开始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