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月站在阵心高台中央，脚下的符文还在发烫。她没有动，右手仍握着匕首，刀尖朝下，血一滴一滴落在残破的地面上。那滩黑血已经渗进裂缝，可她清楚，战斗还没有结束。
风从废墟间穿过，吹起她的衣角。远处有火光跳动，是镇魂灯残留的灵火，忽明忽暗。她能感觉到胸口的残页在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刚才那一幕——金殿、红线、断裂的声音——不是幻觉。那是她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回来。
她闭了闭眼，压住脑中翻涌的画面。现在不能乱。她必须清醒。
就在这时，地面那滩黑血突然蠕动起来。
一道人影缓缓升起，由雾凝聚成人形。观主的身影重新出现，比之前更加虚淡，左肩的伤口仍在流血，但没有攻击的意思。他单膝跪地，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做出道门弟子归顺师长的姿态。
“我不是来夺你命的。”他说，“我是来还你命的。”
秦无月冷笑一声：“还我什么命？我每一世都被安排，被算计，被当成工具。你现在说要还我命？”
观主抬起头，脸上没有之前的傲慢和贪婪，只有一种疲惫。“我和你一样。我也曾是执行者。走过百世轮回，完成百个任务。他们告诉我这是使命，可当我快走到终点时才发现，我们根本不是在救赎谁，而是在打开一扇门。”
秦无月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哪扇门？”
“天道崩塌的门。”观主声音低沉，“每当你改一段姻缘，召回一段魂魄，九重天轨就裂一道痕。你以为你在补全自己，其实你在毁掉秩序。而我……是第一个为你死的人。”
秦无月盯着他，不说话。
她想起刚才他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话：“你唤醒的不是别人……是你亲手斩断的所有过去。”那时她以为只是临死前的挑衅，现在听来，却像一句真相。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她开口，“那你为什么要帮魔修？为什么要炼丹？为什么要陷害无辜？”
观主苦笑：“因为我也是被骗的。我以为只要完成任务就能解脱。他们给了我力量，让我管理这片道观，让我相信我能掌控一切。直到我发现，那些所谓的‘魔修’，其实是被轮回管理局清除的失败者。他们不是敌人，是逃兵。”
他抬起手，指向天空。“你看不见，但我能感应到。每次你用残页测算命运，每一次救人成功，都有一道裂痕出现在天上。这不是修复，是破坏。而你，是关键。”
秦无月沉默。
她不想信他。但她体内的血脉在回应这些话。残页的温度越来越高，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心口。她记得养父临终前的眼神，记得他把残卷交给她时的手抖。他还想说什么，可雷劫来了。
司命每次审核功过时的表情也浮现在眼前。那不是奖赏，是验收。他在等她完成第一百次任务。
“你说你是执行者。”她终于开口，“那你该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观主点头：“因为你命中有一劫，与此地有关。你曾在此界，亲手斩断一条红线。那个人，就是我。”
秦无月瞳孔微缩。
“什么意思？”
“我不是你的敌人。”观主低头，“我是你曾经放过的人之一。千年前，你身为月老，掌管姻缘线。我本该孤独终老，可你动了恻隐之心，为我牵了一根红线。结果因果错乱，天轨震荡。你被贬下凡，我也被抹去身份，投入轮回。这一世，我是观主，你是入局者。但我们都在同一个局里。”
秦无月后退半步。
她说不出话。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她一直以来对抗的，不是一个反派，而是一个和她一样的牺牲品。一个被系统抛弃、又被逼着回来阻止她的前执行者。
远处阴影中传来低吼。
两名魔修残部悄悄靠近，趁着两人对峙之际，准备突袭。其中一人手中握着短刃，脚步轻缓，眼看就要踏入阵心范围。
秦无月眼神一冷。
左手猛然拍地。
残页光芒一闪，地面符文骤亮，一道青焰冲出，直扑那两人。火焰缠上他们的身体，瞬间将他们焚为灰烬。骨灰随风飘散，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她收回手，看向观主：“我可以暂留你性命。但如果你敢骗我……下一次，我不只会刺穿你的肩。”
观主低头：“我只求一个机会，说出真相。”
秦无月没有让他起身。她站在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夜风吹过，残灯摇曳，映出两个影子，一个实，一个虚，面对面站着，像照镜子。
她心里清楚，不能轻信。
这个人曾是敌人。他曾与魔修勾结，炼制丹药，陷害小师妹。就算他说的是真话，也不能代表此刻没有别的目的。也许他是想活命，也许他是想拖延时间，也许他背后还有人操控。
但她也需要信息。
她需要知道轮回管理局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需要知道自己的第一百次任务意味着什么。而眼前这个人，可能是唯一一个走过同样路的人。
“你说你是被利用的。”她低声说，“那就证明给我看。从现在起，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盯着。”
观主没有动。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说，“你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你。因为你是命核。不是因为你强大，而是因为你曾经动过心。别的月老只管红线，不动情。可你不一样。你为不该相爱的人牵线，你让注定分离的人重逢。你打破了规则。所以你被选中，也被惩罚。”
秦无月呼吸一顿。
她想起那些任务世界里的男女。冷面女将军与敌国间谍的眼泪，病弱贵妃在雨夜里烧掉的情书，现代千金撕碎的婚戒照片。她以为她在救他们，原来她也在救自己。
每一根红线，都是她丢掉的一部分魂魄。
“你不信也没关系。”观主声音很轻，“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当第一百个任务完成时，不是你回归天道的时候，是你彻底消失的时候。他们会收走你所有记忆，把你变成新的司命，继续骗下一个执行者。”
秦无月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只是把匕首收回腰间，却没有归鞘。刀锋依旧暴露在外，随时可以拔出。
她站在原地，没有下令清理战场，没有召唤任何人，也没有解除阵法。她只是看着跪伏在地的观主，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魔修残部退回黑暗中，暂时不敢再动。
风还在吹。
残灯忽明忽暗。
观主抬起脸，嘴唇动了动。
“你还记得那个孩子吗？”他说，“三年前，在山门口哭着找母亲的小孩。你给了他一块糖，说他会活到八十岁。可你知道吗？他第二天就死了。不是因为命短，是因为有人不许你知道——有些命，不能算。”
秦无月猛地抬头。
她想起来了。
那个孩子，脖子上有镇魂印。她当时只以为是普通符咒，现在才明白，那是封印。有人在他身上做了标记，不准她测他的命。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她问。
观主嘴角露出一丝笑。
“因为我看过你的记录。”他说，“每一个任务，我都看过。包括你不知道的那些。”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胸口。
“你想查真相，就得先接受一个事实——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完成过任何一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