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月站在地缝前，风从焦土上刮过，吹起她袖口的布条。她刚要抬手叫人来标记金液渗出处，身后传来声音。
“秦无月。”
她停下动作，转身。
观主仍盘坐在缚言阵中，眉心泛红，像是被火烤过。他抬起右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灰布包。布包边缘已经磨破，露出里面暗色的线头。
他慢慢打开。
一块断裂的玉簪躺在掌心，玉色发旧，断口参差。一根红绳缠在簪身上，颜色褪得发白，但还能看出原本是深红。
“这是你养父留下的。”他说，“玄引托付给我的。他说，若有人走到第九十九劫，还清醒着，就把这个交给她。”
秦无月没动。
她的手指僵在袖口，残页在怀里突然发烫，像贴了一块烧红的铁。
观主抬头看她。“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没有理由骗你。这东西，是我亲眼看着他藏进石缝的。那天他在咳血，手里拿着半卷天书，把这根簪子系在布条上，说‘她会回来’。”
秦无月终于走过去。
她蹲下，伸手接过玉簪。指尖碰到玉石的一瞬，胸口一紧。那不是痛，也不是冷，是一种她很久没感受过的东西——熟悉。
她低头看手中的遗物。
玉簪断口处有刻痕，极细，几乎看不见。她用拇指蹭了蹭，触感凹凸。那是两个字：“无月”。
她呼吸一顿。
老道士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三步之外。他看了一眼玉簪，低声说：“这种样式……是北境旧族女子及笄时戴的。二十年前还有人用，后来战乱，这一支就没了。”
没人接话。
秦无月闭上眼，把残页贴在玉簪上。
一瞬间，画面闪现。
雪夜，一间小屋。火盆将熄，墙上影子晃动。一个年轻男子跪在地上，手里抱着襁褓。他撕掉一页书，扔进火里，火焰猛地蹿高。然后他把半卷书塞进襁褓，再用红绳绑好，绳结打得很紧。
那根红绳，和现在手里的一模一样。
她睁开眼，手还在抖。
这不是幻象。是命理回溯确认的真实过往。
她看向观主。“你怎么会有它？”
“我在最后一次任务世界见过他。”观主说，“那时我不是观主，只是个失败者，被丢进轮回底层。他在死前找到我，把这东西交给我。他说，总有一天你会来，到那时，把这个给她。”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也曾是执行者。”他说，“我走过九十九次任务，差一次就能结束。可就在最后，我看到了真相。我不愿继续，他们就把我做成反派，扔进魔修堆里。我活下来了，靠装疯卖傻。直到你出现。”
秦无月盯着他。
他的眉心还在发红，那是缚言阵的痕迹。说谎的人撑不住就会流血。他已经说了这么久，却没有一丝血迹。
她把玉簪收回，放进贴身衣袋。动作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干脆利落。她把它按在心口位置，仿佛怕它消失。
“你说我现在在第九十九劫。”她说，“那你知道第一百劫是什么吗？”
观主摇头。“我不知道终点。我只知道起点。而你的起点，从来不只是道观。”
“什么意思？”
“玄引不是普通算命先生。”他说，“他是月老座下执线童子，因私自改动一线姻缘，被贬下界。他临终前给你残卷，不是为了让你活下去，是为了让你走完这条路。”
秦无月没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冬夜，道观后院，养父坐在灯下教她认星轨。他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可他自己，却偏偏强求了。
他给她残卷，让她窥天机。
他让她活着，哪怕她克亲克运。
他咳血时，还在笑，说：“我女儿命硬，能活到最后。”
原来他早知道。
他知道她会走这条路，知道她会遇到谁，知道她会被利用，被设计，被当成开启天道崩塌门的钥匙。
可他还是留下了这根玉簪。
秦无月抬起头，看向观主。“你说这些，是为了赎罪？”
“也是为了完成他的托付。”观主说，“他让我等你。等你问出第一个不该问的问题，等你留下第一个不该活的人，等你开始怀疑系统。那一刻，你就醒了。而我，必须把东西交给你。”
秦无月沉默了很久。
她转身走向地缝。金液还在渗，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就没了。她站定，没有下令封禁，也没有召人清理。
她只是站着。
风扬起她的头发，衣角翻动。残页在怀里余温未散，玉簪贴在心口，像一块不会冷却的石头。
老道士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背影。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他知道现在不能打扰。
观主依旧盘坐原地。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像是随时会散掉。但他没有动。他完成了该做的事，剩下的，只能由她决定。
秦无月抬起手，摸了摸胸前的衣袋。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执行任务。
她是在找一个人。
一个把她放进襁褓，用红绳绑好，说“她会回来”的人。
一个明知她会被利用，还是给了她钥匙的人。
她的手指收紧。
远处钟楼的铜铃响了一下，声音很轻。
她没有回头。
她只问了一句。
“如果我改的不是别人的命呢？”
“如果我只是想，查清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