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发出“况且况且”的声响,载着无数人的悲欢离合,朝着遥远的京市驶去。
江默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坐火车,更是第一次见到软卧车厢。
干净的走廊,铺着地毯,两边的包间门关着,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他们这个包间不大,左右两边是上下铺,中间还有个小桌子,桌上放着暖水瓶和白瓷茶杯。
这跟他在站台上看到的,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硬座车厢,简直是两个世界。
“然然,这这就是卧铺?”
江默高大的身子显得有些局促,他摸着那铺着雪白床单的床铺,声音里满是惊奇。
“哥,你先坐。”
江然笑了笑,把手里的包袱放到铺上。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一个穿着时髦的“的确良”连衣裙,烫着一头卷发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她看到包间里的三个人,特别是江默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们也是这个包间的?”
女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城里人特有的优越感,尖细又刻薄。
江然没说话,只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陆承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自顾自的帮江然整理着床铺,把她那个小小的竹篮,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桌上。
“哼,什么人都往软卧车厢里放,真是倒霉。”
女人见没人搭理她,自觉没趣,翻了个白眼,把自己的皮箱“砰”的一声扔到对面的下铺,嘴里还在小声的嘀咕。
江默的脸涨红了,他想说什么,却被江然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跟这种人计较,平白拉低了自己的档次。
火车开动,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江然从包袱里拿出刘桂芝给他们准备的白面馒头和煮鸡蛋,还有用油纸包着的腊肉。
食物的香气,很快就在小小的包间里弥漫开来。
“什么味儿啊?难闻死了!”
那女人立刻夸张的捏住了鼻子,满脸的厌恶。
“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一点规矩都不懂,把车厢里弄得一股子穷酸味儿!”
江默的拳头,瞬间就攥紧了。
江然却像是没听见,她慢条斯理的剥了个鸡蛋,递到陆承嘴边。
“张嘴。”
陆承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听话的张开了嘴。
江然把鸡蛋喂给他,又剥了一个给江默。
做完这一切,她才从自己的小竹篮里,拿出了一个用精致小布袋装着的东西。
她打开布袋,取出一块淡金色的,雕刻成兰花形状的皂块,走到包间自带的小小洗手池边。
她拧开水龙头,皂块遇水,一股淡雅又高级的幽香,瞬间就压过了食物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包间。
那香味很特别,带着点人参的微苦,又混着蜂蜜的清甜,闻着就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对面铺上的女人,本来还一脸嫌恶,闻到这股味道,也愣住了。
她下意识的就朝江然那边看去。
只见那乡下丫头手里拿着的,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种黑乎乎的胰子。
而是一块晶莹剔透,像艺术品一样精致的香皂。
那香味,比她托人从上海买来的进口香水,还要好闻,还要高级!
女人的眼睛瞬间就直了,那股子嫌弃,不知不觉就变成了震惊和一丝嫉妒。
江然洗完手,又用手帕擦干,这才慢悠悠的坐回铺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她越是这样云淡风轻,那女人心里就越是抓心挠肝的好奇。
夜深了。
江默早就睡着了,还打着轻微的鼾声。
江然也有些困了,她盖着薄薄的毯子,在火车有节奏的晃动中,渐渐进入了梦乡。
睡梦中,她感觉有人在看着她。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就对上了上铺陆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男人就那么侧着身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眼神专注又温柔。
见她醒了,他伸出手,越过窄窄的过道,轻轻的,替她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脸颊,带着点薄茧,却滚烫。
江然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
她伸出手,在半空中,握住了他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大手。
两人就这么隔着过道,在黑暗里,无声的对视着,交握的手,传递着彼此的心跳和温度。
第二天一早。
对铺那个女人顶着两个黑眼圈,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她看着江然那张睡得饱饱,容光焕发的小脸,心里的嫉妒又冒了出来。
她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装作不经意的开口。
“哎,同志,你昨天用的那个香皂闻着挺特别的,是什么牌子的啊?”
江然正拿着一块腊肉小口的吃着,闻言,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看了她一眼,淡淡的开口。
“哦,你说那个啊。”
“不是什么牌子,就是我们村里作坊自己瞎做的,不值什么钱。”<
那副样子,仿佛在说,这么点小东西,根本不值得一提。
女人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不值钱?
骗鬼呢!
她看着江然那副样子,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难受的要死。
火车在两天一夜的颠簸后,终于在一阵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驶入了京市火车站。
当江然和江默跟着人潮走出车站,看到眼前那宏伟的苏式建筑,还有广场上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和偶尔驶过的“大屁股”公交车时,还是被这座古老又充满活力的城市给震撼了。
特别是江默,他拎着三个人的行李,站在原地,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满是惊奇和敬畏。
这就是京市。
他们国家的心脏。
“走吧,哥。”
江然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跟上。
他们刚走出出站口,就看到昨天那个时髦女人,正一脸不耐烦的站在一辆崭新的黑色“伏尔加”轿车旁。
车边还站着一个穿着讲究,气质雍容的中年妇女,显然是她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