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之被这汹汹气势吓得脸色煞白,
他空有满腹学识,研究笔记堆满了书房,可面对这突然扣来的“悖逆”大帽,他只觉百口莫辩,那些精妙的观测数据和推演过程堵在喉咙,话不成语:
“我我没有不不是祖父他他观测有有证据是是影子”
他越是着急,越是语无伦次,完全无法有效的组织语言反驳,一张脸涨得通红。
赵鼎、何铸等人也是眉头紧锁,他们虽知沈括之才,但对此等“异端邪说”也心存疑虑。
满殿朱紫唯有刚刚上任的礼部尚书,原秘书省正字(国家图书馆馆长)范如圭,和司天监监正“王及甫”两人满脸焦急,却也不知如何为沈云之辩解。
赵构静静的看着群臣反应。
此刻,他深深的理解了哥白尼当时的处境,不禁暗暗摇头,只觉科普之路任重道远。
就在沈云之几乎崩溃之际,御座之上,传来一声清越的断喝:
“够了!”
赵构的声音压下嘈杂,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群臣,落在满脸通红的沈云之身上,眼中闪过鼓励之色。
“沈卿方才之言,并非妖言,朕,可以为他作证。”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连赵鼎、岳飞都猛的抬头,难以置信的望着陛下。
赵构负手而立,小心组织着语言:
“朕常于静夜观星,仰察天象,俯究地仪,亦曾悟得几分宇宙运行之法。”
“‘浑天如鸡子,地如鸡中黄’此说载于张衡《浑天仪注》,东汉时已存!何来天圆地方为万世不移之真理一说?”
他直接引用了宋代天文学界作为观测和历法推算基础的理论依据。
吴望秋等人一时语塞。
赵构不理他们,转向沈云之,问道:“沈卿,你祖父观测所得,月体圆否?”
沈云之见陛下肯为自己作证,激动不已,赶紧回道:
“圆的圆的!月望之时,其轮光满,如银盘悬天,绝非方物!且且月行于二十八宿之间,与各宿距离变化,其形始终浑圆,此非圆球而何?”
“正是!”赵构赞道。
他看向群臣,直接给出了验证之法:
“月食之时,映于月面之地影,无论何时何地观之,其边缘皆为圆弧之状!若地为方,其影何以为圆?唯大地浑圆,方能投此圆影!此其一证!”
“其二,观海舶归港,或行舟海上,可见远来船只,必先见其桅杄之尖,次见帆樯,后见船身。船离岸远去,亦是船身先没,桅帆后隐。若大地平坦,则船当整体渐显或渐隐,何分先后?此乃大地浑圆之明证!”
“其三,若登临高山之巅,目力所及,远胜平地。此因立足愈高,视线所达之弧线愈长,所见之圈愈广!若地是平面,登高不过视野稍宽,何来如此显着之别?”
“其四,若遣使分赴南疆北地,于同一晴朗之夜观天,所见北极星高度不同。南方常见之星,北方或不可见,反之亦然。此非星辰有异,实乃立足点不同,所见天穹球面不同所致!此法随时可证”
赵构每说一条,殿中便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语。
这些验证之法,尤其是“观船”与“登高”两条,更是人人皆可验证,几乎无法反驳。
最先出列反对的御史吴望秋对天文一窍不通,犹自硬着脖子强辩:
“陛下!若若地如鸡子浑圆,那那居于大地下方之人,岂非要跌落虚空?此理不通!”
这正是“浑天说”被大多士人拒绝相信的缘由。
群臣多有此惑,纷纷看向官家。
就连沈云之也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心中焦急起来。
只见天子微微一笑,自信的道:
“吴卿问得好,大地浑圆,四方之人为何皆可立足?此中玄机,便在于‘引力’二字!”
赵构费力组织语言,解释道:
“天地之间,万物相引!此力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大地厚重,其力至强,故能吸引万物附于其上,亦使你我稳立地面,纵使地是圆球,身处下方亦不会坠入虚空,因‘下’乃指向地心!”
“非独大地如此,月绕地转而不坠,地绕日行而不离,皆因彼此之间,有此相引之力维系平衡!此力,朕称之为‘万有引力’!乃维系这浩瀚星空、天地万物的无形之索!”
他看向群臣,像小学老师一般,语重心长的道:
“诸卿细思,为何空中抛物,必落于地,而非飞向天空?为何水流寻路,总流向低处,不向上而行?雨滴何以坠地?落叶又何以归根?诸卿,细思,细思。”
群臣开始听陛下说地、月皆圆的时候,还各自惊叹。
此时听见引力一说,要么陷入深思,要么一脸茫然。
连熟悉天文星象的范如圭、沈云之、王及甫三人,也觉迷惘。
唯有被皇上才学深深折服的王十朋和铁粉岳云,他俩对皇上的话毫不怀疑,只听得目眩神迷,眼中满是崇拜。
赵构看着阶下群臣百态,心中暗道:自己身为九五之尊、龙御天下的天子,这些人总不敢把自己烧了吧?
于是,他再次总结道:
“故朕断言:日、月、地,皆为圆球!月者,乃绕地而行之小球,月行一周,约莫二十九日半,此即一月之期。其行有轨,当月行至日与地之间,三者连成一线,月影投于地上,遮蔽日光,地上之人所见,便是日食!”
“地者,乃绕日而行之大球,地行一周,需时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此即一年之期。当地行至日、月之间,地影遮蔽日光,月失其辉,此即月食!”
“非日月如此,宇宙万物,皆在相对运动。此大地,亦非静止不动,其自身,亦在缓缓旋转,自转一周,便是一日,此即昼夜交替之由来!”
“故而日食、月食皆天地运行之常道,非灾异,非祥瑞!洞悉此理,方可正节气、定农时、利舟楫、测海疆!”
“若闭目塞听,抱残守缺,以臆想之‘方圆’妄断天象,非但不能敬天法祖,反是亵渎了先贤观测推演之苦心!诸卿以为然否?”
这番石破天惊的言语远远超出了当下人对宇宙的认知!
不但纠正了此时用“天旋”解释昼夜的说法,指出是地球自转导致。
还比哥白尼早四百年提出了日心说!
更指出宇宙万物皆在相对运动!
单这几条,赵构便足以载入史册,千古流芳!
而这,彻底颠覆了此时“天圆地方”或“地如鸡子”的千年认知!
但“上通于天”的天子都自信满满的“断言”了,且有理有据,毫无逻辑漏洞。
那些出言反对的官员对天文一窍不通,根本不知如何反驳,总不能给皇上也扣个“悖逆”的帽子吧。
于是纷纷语塞,将目光齐齐望向司天监正“王及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