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澄深知当务之急是处理好眼前烂摊子,向楼上的官家交代。
他命人捆住董文俊后,当即取出随身携带的半边虎符,点出六名衙役,令其火速前往厢军大营调兵,前来接收俘虏。
【厢军是南宋地方的常备军,主要担负筑城、修路、运输等杂役,也有维护地方治安的职责,由守臣节制,知府有权调动厢军,用于本州内的治安维护、工程建设等事务。】
吩咐完毕,张澄余怒未消,又亲自上去踹了董文俊两脚。
为显示忠心勤勉,他索性就在码头旁的货仓内,命人点起火烛,搬来桌椅,布置成临时公堂,当场开堂审案。
在唐之荣的协助下,张澄先询问了随同董文俊前来的捕快,了解了他们今日的所见所闻和董文俊今日动向,随即开始刑讯董文俊。
董文俊起初还想狡辩,但唐之荣岂是易与之辈?几句喝问便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漏洞,又连番恫吓。
董文俊终于涕泪横流的招认了与胡三刀结拜之事。
张澄越听越气,又下令将胡三刀拖来过堂。
胡三刀早就没了心气,一番威逼刑讯之下,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的起因、经过都说了出来。
张澄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后怕。
“约架?!你和和那位约架?!”
张澄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官匪勾结了,这简直就是弑君谋反!
到了此时,他对董文俊的愤恨达到了顶点!指着董文俊,怒不可遏地吼道:
“给我打!将这助纣为虐的逆贼与我重重的打!还有这个胡冬冬!给我打!狠狠的打!往死里打!”
八个衙役捡来码头上的粗木棍,照着董文俊和胡三刀的臀腿后背,没头没脑的打了下去。
直打到董文俊和胡三刀昏死过去,张澄才示意衙役停手。
他挥退左右,一把抓住唐之荣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甫林(唐之荣字),这杀才惹下如此塌天大祸,必定牵连你我,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唐之荣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府尊稍安毋躁,此事虽险,却也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转圜?如何转圜?”张澄急道。
唐之荣声音再低三分:“府尊莫非忘了去年腊月三十,南瓦之事?”
张澄一愣:“此话怎讲?”
“府尊细想,”唐之荣小声道,“是族亲当众辱骂天子罪重,还是下属私下勾结江湖帮派罪重?”
张澄闻听此言,脸色更白:“一个是大不敬,一个是谋逆,皆是十恶不赦,株连全族的大罪!何分轻重?”
“话虽如此,”唐之荣循循善诱,“但一个是族亲,难脱干系;一个是下属,属于失察;若真要追究,自然是族亲更易株连。”
张澄是个急性子,赶紧催促:“甫林,你就别卖关子了,快明言吧!”
唐之荣再凑近些,几乎是耳语道:“下官以为,如今要想脱身,唯有效法去年除夕旧事,给官家赔付足够的‘精神损失’。”
张澄闻言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赔!自然要赔!倾家荡产也要赔”
话说一半,他猛的想起,自己的家资已经上缴得干干净净,如今哪里还有钱赔?
但转念一想,身家性命总比面子重要!就算砸锅卖铁,四处借贷,也得凑出这笔钱来,赔到官家满意为止!
他不安的看向唐之荣,试探着问:“那甫林以为,这次该赔多少,方能方能令官家满意?”
唐之荣沉吟道:“下官对这胡三刀略知一二,其称霸城西多年,垄断了码头、脚夫、赌坊、娼馆等多项生意,积蓄必定惊人。”
“那董文俊与他勾结多年,家资也定然不少。这两人的家资加起来,不说百万贯,七八十万贯总是有的。”
张澄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才七八十万贯?只怕只怕官家看不上眼啊。”
唐之荣嘴角一勾,成竹在胸:“府尊勿忧,您莫非忘了,官家方才还特意提点了一句?”
张澄一怔:“哪句?”
“城北,千城会,马乘风。”唐之荣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只听他说道:
“那千城会,前身乃是临安车马行,在宋室定都临安之前便已盘踞此地,历来由城北马家执掌,这马家豪富一方,其家资之厚,远非三刀盟能比。”
“而且,官家特意点出马乘风身负灭门血案,抄家乃是应有之义,若将其家资一并”
张澄闻言,顿时大喜过望。
但他毕竟为官多年,旋即又生出些许担忧,踌躇道:
“此法甚好只是这马家虽被官家点名,但听官家言语,其并未直接得罪官家,若将其家资用作赔偿万一万一被御史台那帮言官风闻,参你我一个执法不公、失职枉法的罪名这又该如何是好?”
唐之荣闻言,重重叹了口气:“府尊糊涂啊!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不假,可他们的奏章,最终都呈递到谁的案头了?”
张澄下意识的回答:“自然是官家”
“对啊!”
唐之荣一拍大腿,“上次高家抄家之后,不也有御史上折,说什么高家家资去向不明,请求严查府尊与下官么?”
“官家可曾回过他们一字?可曾训斥过你我一言?官家赏赐下来的那一千贯,至今还在下官家中,原封未动地供着呢!”
张澄闻听此言,如同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是啊!
官家收了“赔款”,自然会将这些非议压下!
所谓御史风闻,在官家心意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想通此节,张澄心中块垒尽去,只觉浑身松快。
他紧紧握住唐之荣的手,激动道:
“甫林真乃吾之子房!吾之子房啊!就依此计,就依此计!明日不,今夜即刻调兵,立即查抄胡、董、马三家!务必将‘精神损失’,尽早赔付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