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忙碌中悄然滑过,转眼便是二月初二‘中和节’。
这天,民间有互赠谷种瓜籽的习俗,祈愿年丰。
依大宋旧俗,此日百官需进献农书,以示重农,宫中也有祭祀勾芒神(农神)、皇帝亲耕籍田的仪式。
朝廷亦休沐一日。
赵构清晨起来,在礼部官员的监督下,于皇家苑囿里上了炷香,扶了扶犁,便算是完成了任务。
仪式甫一结束,赵构便迫不及待的换上了一身青布直裰,唤上冯益和捆绑达人郭城,悄无声息的溜出了皇宫。
郭城在望湖楼救驾有功,一身超群的武艺和娴熟的捆人绝技让赵构印象深刻。
后来赵构得知自己的第一笔“精神赔偿”也是郭城帮自己要来的,次日便将他从九品殿头升任为正六品押班,
出了皇城,赵构自在的行走于市井之间,只觉得空气都清新了几分,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第一个想见的,便是他心心念念许久的渡晚晴,也是现在的柳莺莺。
然而,当他兴冲冲的赶到城南小院,却扑了个空。
据守院的仆妇说,柳姑娘与同住的田姑娘(冷月仙)一早就去了城里新开的慈幼院,据说是去当什么音乐先生,要等到天色擦黑才能回来。
赵构闻言一愣,他忙昏了头,这才想起还有慈幼院这档子事。
而且让渡晚晴与冷月仙去担任音乐先生,还是他自个儿亲口安排下的。
他望着庭院中那株已萌出新芽的海棠,摇头失笑,向那仆妇问明了慈幼院所在,便径直向慈幼院而去。
街边,几个年轻书生在茶摊高谈“专利法”,忽有一人击节而歌:
“腊月风雷震九重,大理寺前缚苍龙!新稻绿,蜂窝红,官家妙计胜天公!诛奸佞,旌良才,金銮殿前破云开!莫道临安风月好,官家泥马渡江来”
赵构驻足聆听,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暖流,恍惚见历史长河在此拐了弯,自己竟成了那掌舵之人。
他顺手给那几个年轻书生付了账,又送上几盘肉食和两坛好酒,引得几人连连称谢。
待他穿过熙攘人群,遥见慈幼院青瓦白墙时。
暮鼓恰沉沉响起,惊起檐下新燕翩飞,剪开漫天霞光。
时值中和节,临安城外的官道上已有农人扛着农具往来,空气中弥漫着万物复苏的春日气息。
而临安城内,虽无上元灯会那般火树银花、极尽璀璨,却也因节令之故,较平日更添喧闹。
然而,这份喧闹与祥和,与慈幼院杂役房内的完颜钰,没有半分干系。
此刻的她,正蜷在慈幼院的通铺木板床上,被院中管事丫鬟用扫帚戳醒了清梦。
“兀那懒货,还不起床!这都什么时辰了!真当是自家炕头不成?”
完颜钰迷迷糊糊坐起,只觉得浑身刺痒难耐,伸手往颈后一摸,竟摸出一个虱子,气得她咬牙切齿:
“你这”
她习惯性的要骂人,忽然想起这些日子的遭遇,硬生生把“贱奴”二字咽了回去。
来到这南朝都城的八天里,于她而言,不啻从九重云霄直堕十八层地狱,将金枝玉叶的骄傲与尊严磨蚀得干干净净。
她正月二十五随孟策的商队混入临安城时,还怀着一腔“重任在肩”的虚妄豪情与“虎落平阳”的矫情委屈。
孟策将她安置在聚云客栈后便杳无音信。
她初时不以为意,只觉下贱商贾差事已了,自然滚蛋。
还兀自为自己新取的汉名“夏星眠”颇感得意,觉得远比那粗鄙的“王鱼”雅致,正配身份。
她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客栈伙计打听清楚岳飞府邸所在,当即兴冲冲的寻去。
她想象着见到岳飞时的场景:她亮明身份,那位南朝军神必定会对她这位深明大义的金国公主肃然起敬,然后共商诛杀兀术大计,随后凯旋归国,举国同庆。
来到岳府,叩开门,见一中年妇人抱着个孩童,她直接表明要见岳飞。
那妇人打量她几眼,见她衣衫敝旧,一口官话腔调怪异,眼中顿生警惕,只推说家主不在,婉言相拒。
完颜钰何曾受过这等怠慢?当下便摆出架子,发作起来。
奈何那妇人也不是好相与的,丝毫不让,几句话一呛便关了大门。
完颜钰气得差点原地爆炸。
在她的人生经验里,只要她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只要她想见的,就没有敢不见的。
这南朝的妇人,竟然如此不识好歹!
但身在异国,强龙不压地头蛇,她只得怒气冲冲的回到客栈,向客栈伙计打听岳飞行踪。
谁知那伙计见她形迹可疑,一口官话怪腔怪调,非但不答,还差点跑去去报官。
完颜钰何曾受过这等闲气?
在北国,她便是要天上的星星,也有人争着去摘,如今在这南朝临安,竟连一武夫下落都问不出来,直气得她七窍生烟。
她气呼呼的回到房间,对着枕头捶了好几十下才勉强消气。
然而,更让她生气的事情还在后头。
第二天一早,店小二便毫不客气的拍门催收房钱。
她这才得知,那天杀的孟策只为她垫付了一日房资。
她自幼娇生惯养,所需用度,张口即有,伸手即来,对“银钱”二字毫无概念。
此番南下,她嫌哥哥给的金子沉重,全都送给了孟策。
此刻摸遍全身,除了那身越发显得腌臜的粗布衣裳,便只有贴身藏着的一块玉佩尚算值钱,可那是证明她身份的唯一物件,哪能随意给人?
她试图摆出公主架势,命店家赊账。
奈何她听信孟策的鬼话,身上穿的是下等伙计的粗布旧衫。
加上她常年生活在北边冰雪之地,又无需出门劳作,皮肤白的吓人,故而专门带了一罐黑灰在身上,时不时就要抹一点,把自己的形象弄得跟逃难的流民一般。
店家见她这副尊容,言语又冲,只当是穷酸无赖欲行诓骗,当即变了脸色。
任凭她如何强调自己“身份高贵”、“日后必有重赏”,掌柜的只是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她。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这套说辞,街角的乞丐都用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