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钰这般行径,让暗中监视的刘青头痛不已,直嘬牙花。
他入国情司之前,是在皇城司任职,抓过的细作没有三十也有二十,这么蠢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他娘的哪里像是细作,完全像个没断奶的傻妞!
之前这蠢女人赔偿给包子铺的春水玉上,刻着海东青图案,其金国皇室身份暴露无疑!
此事干系重大,已惊动提举杨存中。
杨提举亲自下令,务必要查明此女意图。
刘青带着一队人马,日夜轮班盯梢,见这金国“细作”蠢笨不堪,偷包子不成反被毒打一顿,走路都东倒西歪,显然是饿得不行了。
真怕她不等暴露目的便先饿死街头,那刘青的罪过可就大了。
方才那十文钱,正是刘青自掏腰包,命人故意丢给她的。
孰料此女一顿饭便挥霍一空,将十文钱花得干干净净,气得刘青牙痒痒。
如今方才开春,春寒料峭,夜晚尤甚。
此刻,刘青见这蠢女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又担心她真个冻死。
无奈之下,他只得寻了件破旧棉袄,命一机灵手下扮作好心路人,送给了她。
谁知那“夏星眠”毫不知礼,接过棉袄连道谢都没一句,好似还十分嫌弃。
更坐实其不知好歹的蛮夷本性!
自此,完颜钰便似开了心窍,每日里除了雷打不动的去岳府门口张望一番,问一句“岳飞回来否”。
其余时间,那双眼睛便如同长在了地上,专往砖缝石隙里瞅。
说来也怪,总能让她捡到铜钱。
可无论她如何努力,每日都只能捡到一次钱。
有时是一文的小平钱,有时是两文的折二钱,最多一次捡到过五文的折五钱。
偏偏再也没见过那黄澄澄的折十大钱。
好在南朝物价低廉,一文钱便能买个大白馒头,靠着这每日的“天降横财”,她竟也勉强吊住了性命,未曾真个饿死。
然而,饥饱尚可熬,那南地冬春之交的湿冷,却着实难捱。
北地干冷,她尚有皮裘火炕。
这临安阴寒,简直直透骨髓。
一夜,她蜷在墙根,冻得唇青脸白,恍惚间,有一“好心人”路过,将一件破旧的棉袄披在了她身上。
她当时已冻得麻木,也顾不得许多,紧紧裹住。
谁知这棉袄里藏了无数虱子跳蚤,咬得她浑身红肿,奇痒难耐。
她因此天天咒骂南蛮歹毒,人人奸诈,个个阴险,更日日诅咒那个给她棉袄的“杀才”。
却不得不继续穿着它抵御夜寒。
捱到二月初一,完颜钰已是身心俱疲,蓬头垢面,浑身痒痛。
她再也忍受不住,第六次叩响岳府大门。
隔着门缝,嘶哑着嗓子亮明身份,称自己乃大金邢国公主,有要事面见岳飞。
李娃闻言,打开大门,仔细打量这个浑身发臭、形销骨立、状若疯婆的女子,认定其得了失心疯。
看她年纪不大,沦落至此,李娃心中生出几分怜悯,便好心指点她去城内新开的慈幼院看看,也许还能混个着落。
说罢便合上了大门。
这可把完颜钰气坏了,唯一能证明她身份的那个玉佩被她赔给了包子铺。
任凭她在门外嘶喊、拍打,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回应她的也只有岳府内隐隐传来的孩童读书声。
到了傍晚,因她今日还没捡到铜钱,昨日又只吃了一个馒头,加之嘶喊了半天,水都没捞着一口,此刻已是头晕眼花。
她瘫坐石阶,望着临安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属于她。
她第一次流下泪来。
哭了一会,想起那妇人提及的“慈幼院”,心中虽万般不愿,最终生存的本能战胜了骄傲。
只得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向那劳什子“慈幼院”,蹒跚走去。
此刻。
慈幼院中。
完颜钰正对着擦地污水发狠,暗咒孟策、包子婆、店小二、岳飞幻想着他日如何如何报复之际。
院门外来了三位不速之客。
赵构带着冯益和扮作长随的郭城微服出宫,本欲去寻渡晚晴,却扑了个空。
得知伊人来了慈幼院,这才转道而来。
方至门前,冯益便疾步趋前,低声道:
“公子,国情司杨提举求见,似有急事。”
赵构回头便见一身栗色棉袍、扮作寻常富商的杨存中快步走来。
“微臣拜见官家。”杨存中走至近前,躬身行礼。
“免了,小声点。”赵构虚扶一把,“正甫何事匆忙?”
杨存中略直起身,压低声音道:
“回陛下,臣此来为禀报一桩紧要之事:这慈幼院中,眼下住着一位身份特殊的金朝细作。”
原来,赵构刚到渡晚晴小院之时便被负责护卫此间的皇城司吏员认出,立时上报给了皇城司提举傅通海。
傅通海得报时,恰逢杨存中因国情司人手不足,前来商借人员。
闻听圣驾竟往慈幼院而去,杨存中大吃一惊,急忙赶来。
“哦?”赵构闻言一愣,“细作?何等人物,竟劳你亲自盯梢?”
杨存中赶忙回道:“回陛下,据臣多方查证,此人极可能是金朝伪帝完颜亶嫡亲之妹,封号邢国公主的完颜钰。”
闻听此言,赵构大吃一惊。
女的?
一个金国公主,亲自来当细作?
潜入临安,还住进了自己开的慈幼院?
“仔细说来。”
“臣遵旨。”杨存中组织了下语言,禀道:
“月前,有北地走私商队把头孟策,入境后主动投诚,言及受金国裴满家族重金所托,护送一人南来,化名‘王鱼’。”
“那裴满家族乃金朝皇亲,势力极大,为护送此女,开价五百金,臣便觉此女来历不凡,遂命人严加监视,并飞鸽传书北面,详加探查。”
“日前得报,金兀术正在西京、会宁两处大肆搜捕完颜钰,缘由是此女于西京新婚之夜,持利刃刺死其独子完颜亨,而后潜逃无踪。”
“谍报所述完颜钰之年岁、身形、貌征,与这化名‘夏星眠’之女子极为吻合。”
“此女刚抵临安,便直奔岳少保府邸,口口声声欲见岳少保。”
“其行径诡谲,绝非寻常细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