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钰闻言,气得眼前一黑。
她猛然起身,用力跺了跺脚,狠狠瞪了赵构一眼,恨恨转身,大步向后院走去,每根头发丝都透着火气。
孩子们一窝蜂围住了李师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个扯着袖子问“阿嫲真是仙女吗”,那个仰着脸说“阿嫲教我跳舞”。
李师师一一抚过他们头顶,眉眼间那抹出尘之气渐渐化开,又变回了慈和温婉的阿嬷。
到了此刻,柳莺莺、田文心以及苏家姐妹看向李师师的眼神,已如同仰望神人。
赵构望着被孩童们环绕的素衣女子,心中那点因“李师师”三字而起的绮思艳想,渐渐消散无踪,唯余由衷的钦佩。
他此刻终于明白,这惜墨如金的华夏青史,为何愿为这风尘女子,独留一笔。
待孩子们和李师师亲热够了,他这才上前,拱手一礼:
“昔年读白乐天‘风吹仙袂飘飘举’,只道是诗人夸饰。今日得见院长一舞,方知世间真有此境,方知何为‘此舞只应天上有’,佩服,佩服。”
李师师敛衽还礼,袖口还有些微颤,到底是年岁不饶人。
她微微一笑:“公子过誉了,不过是些旧日玩意儿,贻笑大方了。”
“阿嫲才不是旧日玩意儿!阿嫲跳得最好看了,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一个扎着双鬟的小丫头抱着李师师的腿,大声反驳。
赵构被她逗乐,弯腰刮了下她的小鼻子:“说得好!你们的阿嫲,本就是谪仙!”
他又和孩子们笑闹了一阵,这才对李师师、柳莺莺、田文心使了个眼色,四人一同去到茶室。
方才李师师和田文心的神态赵构都看在眼里,知她们对完颜钰已经生疑,若瞒下去,反为国情司增添麻烦。
“方才你们应已看出。”赵构开门见山,“那夏星眠并非汉女”
他将“夏星眠”的身份来历,择其要点,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待他说完,三女皆惊得瞪大了眼睛。
柳莺莺不敢置信的看着赵构,仿佛想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实没想到,那蓬头垢面的落魄丫鬟竟是大金公主。
李师师虽看出此女来历蹊跷,却万没想到她身份如此显赫。
反应最为激烈的,当属年仅十六的田文心。
“哐当——”
田文心猛地站起,带翻了身下竹椅。
她俏脸煞白,又骤然涨红,胸口剧烈起伏。
“金国公主?好,好得很”
她想起家人的遭遇,眸子里像是要喷出火来,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赵构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手腕。
田文心死命挣扎,眼眶通红:“公子放手!让我去杀了那金狗公主!她还欠着我田家六条命呢!”
赵构只得温言安抚:“她如今落魄南来,形同囚俘,杀她易如反掌。但她事关朝廷布局,朝廷正要借她牵动金国内斗,还得暂时留她性命。”
田文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恩公出言阻拦,她只好按下怒火。
“想出气也简单。”赵构松开手,“她既在此处,来日方长。她不是喜欢偷懒耍滑么?往后她再犯,你便寻个由头,依法管教便是,手边戒尺、扫帚,皆可用得。只要留着一口气,别打死就行,如何?”
这主意意外的有效。
田文心愣在原地,怔怔望着赵构。
想象那骄横公主被自己拿扫把殴打又不敢声张的模样,心头恨意竟消散了一些。
她咬住下唇,生生将眼泪憋回,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当真?”
“当真。”赵构正色道,“随你打。”
田文心这才察觉自己方才的粗鲁,一张脸渐渐泛红,低头坐回椅中
安抚好这颗小爆竹,赵构又转向李师师:
“李院长,此人身份,院中除你我四人,绝不可再有第五人知晓。平日待她一如往常,只当是个惫赖丫鬟,看紧些,莫让她逃了,也别让她死了。”
天子有令,李师师哪有二话,当即肃容敛衽:“公子放心,老身省得。”
诸事交代完毕,赵构这才施施然起身,再次向后院厨房走去。
厨房里,刚刚刷完铁锅的完颜钰正跟一盆碗碟较劲。
“该死的南蛮!还有那几个贱人,跳的什么鬼舞,扭来扭去,难看死了该死,统统该死,让本公主做这等粗活,等皇兄大军南下,定要你们好看””
她心里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方才舞蹈比拼惨败,被那老院长和两个音乐先生比到了泥地里,已是羞愤难当。
更可气的是那个该死的登徒子,竟然说她的舞跳得“不堪入目”,只配刷锅!
这让她如何不气!
她抓起一个粗瓷大碗,用抹布狠狠擦拭,仿佛那碗就是那登徒子的脸,恨不得将其搓下一层皮来。
“臭瞎子!烂嘴巴!狗东西!该死的蛮子!瞎了眼的杀才!混蛋!无赖!王八蛋!”
她一边用力刷碗,一边恶毒咒骂,盘碗被她摔得砰砰响,洗锅水溅得满身都是。
“那位大姐,”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下手轻点,摔坏一个,扣三天饭食。”
完颜钰闻声回头,顿时柳眉倒竖:“你又来作甚?看我笑话么?!”
她气得牙痒痒,真想把手里的碗直接砸过去。
但想到被赶出慈幼院的可怕后果,只得硬生生忍住,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拿后脑勺对着赵构,手里的动作却不由自主的放轻了些,骂声也停了。
赵构踱步进来,走到她身后,几乎紧贴着她的后背,透过她的肩膀看她洗碗。
一股强烈的男性气息涌入鼻腔,完颜钰浑身一僵。
她虽然成过亲,嫁了人,但还没洞房就捅了丈夫一刀跑路,本质上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上次离她这么近的男子,肚子上的窟窿眼估计都还没长全乎。
她又羞又气,下意识的舀起一碗脏水,就想往后泼。
可手刚抬起,想起这人之前那些整治人的手段,恨恨的一跺脚,把碗用力往木盆里一砸!
“哐当!”
一声脆响,两个瓷碗应声而裂。
赵构见状,想也没想,抬手就在她那因弯腰而显得格外挺翘的臀部上拍了一巴掌,口中喝道:
“完颜钰!你不想吃饭啦!”
“啪”的一声脆响,在狭小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完颜钰“啊”的一声惊呼,身后传来的异样触感让她整个人僵住,脸上红得几欲滴血。
她长这么大,何曾被人打过那个地方!
又羞又怒之下正待发作,忽然察觉这人刚才竟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完颜钰”!
不由得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