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湛掀开被子,
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城中村开始苏醒,
小贩的叫卖声、摩托车的引擎声隐隐传来,
构成一幅平凡却充满生命力的图景。
而在这幅图景之下,一场席卷曼谷地下世界的巨变,已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加速了……”
李湛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和锐利,
“也好。
那就看看,在这潭被彻底搅浑的水里,谁才是真正的捕鱼人。”
他转身,开始迅速穿衣。
芸娜也赶紧起床,默默地帮他整理。
其实,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
尤其是那次他离开时递给她那张存着巨款的银行卡,
还有他眼中偶尔闪过的、与“阿强”的沉默憨直截然不同的深沉与锐利,
以及偶尔在电话里那些她听不懂却分量十足的简短指令……
芸娜心里早已明白。
她的“阿强”,那个沉默却可靠的男人,记忆大概已经恢复了。
或者说,他原本就是另一个人,
一个远远超出她这个小家所能想象的大人物。
如今,只是那个大人物重新回来了而已。
这个认知曾让她恐慌过,
害怕他会象突然出现一样突然消失,带走她和弟弟刚刚抓住的这点安稳。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依然在这里,
依然会在深夜归来时带回热乎的宵夜,依然会笨拙地检查阿诺的功课,
依然会在她做噩梦时将她搂进怀里……
恐慌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愫取代。
他是谁,从哪来,背负着什么,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没有丢下他们。
在这个冰冷又混乱的世界里,他成了她和阿诺新的、坚实的依靠。
此刻,
看着他迅速而利落地整理自己,周身散发着那种上位者的气息,
芸娜心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
她走上前,
默默帮他抚平衬衫后领一处细微的褶皱,动作轻柔而自然。
李湛感受到她的动作,
扣扣子的手微微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
但彼此眼中都读懂了某种无需言说的东西——
信任,以及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他最后紧了紧领口,眼神恢复冷峻。
“我走了。
在家等我回来”
“恩。”
芸娜轻声应道,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芸娜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他快步穿过杂乱的巷子,
身影很快融入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与渐渐喧嚣的人流中。
她知道,风暴来了。
而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他还会回来的“家”。
——
林家主宅,
清晨七点半。
林文隆是被乌泰急促但克制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披上睡衣打开门,
看到乌泰那张一向沉稳此刻却带着难以置信神情的脸时,心中就猛地一沉。
“老爷……
池谷弘一,死了。”
乌泰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象惊雷在林文隆耳边炸响。
“什么?!”
林文隆失声,一把抓住乌泰的手臂,
“怎么回事?
我们的人动手了?
谁下的命令?!”
他的第一反应是内部有人擅自行事,捅了天大的篓子!
“不是我们的人!”
乌泰连忙解释,
“根据我们埋在池谷组外围的眼线汇报,是‘突发心脏病’,凌晨时分在卧室发现的。
现在池谷私宅已经设起灵堂,讣告都发出去了!”
林文隆松开了手,跟跄后退一步,靠在了门框上。
不是自己人干的?
那……
荒谬、困惑、警剔、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
“自然死亡?
那个老鬼子,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这个时候……”
林文隆喃喃自语,脑子飞速转动,
“苦肉计?
想讹我们?
还是…真的被接连打击气死了?”
“都有可能。”
乌泰低声道,
“但不管怎样,现在所有人都只会怀疑我们。
山口组死了地区话事人,这笔帐一定会算在我们头上。
尤其是那个刚刚死了儿子的池谷,现在他自己也死了,
下面的那些疯子,恐怕……”
林文隆当然明白。
这就如同在一桶火药边点了根火柴,然后这桶火药爆炸了,
现在告诉别人这火柴不是他扔的——谁信?
“立刻!”
林文隆挺直身体,眼神变得锐利,
“所有家族产业,所有宅邸,安保等级提到最高!
黑衫军全部取消轮休,进入战时戒备!
通知所有家族成员和重要干部,
近期深居简出,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有任何挑衅或报复行为!”
“是!”乌泰应道。
“还有,”
林文隆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立刻替我接通巴颂将军的电话……
不,直接准备车,我要亲自去见他!
当面说!”
他必须抢在山口组可能的疯狂报复前,死死抱住军方这条大腿,
甚至要反过来利用这件事,向巴颂施压——
你看,有人在你眼皮底下杀了池谷,
这不仅是打我林家,更是打你的脸,挑战你的权威!你必须管,必须压住山口组!
同时,一个更深的疑窦在他心中升起:
如果不是自己,也不是山口组苦肉计,那会是谁?
谁有这个能力,又有这个动机,
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把林家往火坑里推?
李湛?
那个大陆人
他有这个胆子,有这个本事吗?
林文隆的眼神阴晴不定。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片浓雾中,四面八方都是看不清的敌人和陷阱。
——
清晨八点半,
陆军俱乐部,“国王厅”。
巴颂将军面前的咖啡还冒着热气,但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按灭了三个烟头。
副官刚刚汇报完池谷弘一的死讯,
以及林家、山口组两边几乎同时传来的、语气截然不同的“通报”。
“砰!”
巴颂一拳砸在厚重的红木桌面上,咖啡杯震得跳起。
“混帐东西!
一群不知死活的蠢货!”
他低吼着,额角青筋暴起,
“我刚说的话,是放屁吗?啊?
让他们停火,让他们老实点!
结果呢?
一个死了儿子,一个直接死了老大!
这是在干什么?演给我看吗?
西里瓦少将坐在一旁,脸色也极其难看,
“将军,这摆明了是有人要把事情闹大,把我们拖下水。
林家嫌疑最大,但……也太蠢了。”
“蠢?也许是狠!”
巴颂冷笑,“林文隆那条老狗,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也可能……
是有人想一石二鸟,
既干掉池谷,又把屎盆子扣在林家头上,让我们去收拾烂摊子!”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如何控制局面、维护权威、并从中获取最大利益,才是关键。
“给池谷组那边,
那个叫丁瑶的女人,还有那个管家,下死命令!”
巴颂语气森然,
“告诉他们,在他们总部调查组到来并做出正式决定前,
池谷组在泰国的所有人,给我象冬眠的蛇一样缩着!
谁敢以复仇为名闹事,我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警察、移民局、税务、海关……
我会让所有部门一起‘关照’他们!”
“至于林家,”
他眼中寒光一闪,“告诉林文隆,我马上见他。
让他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解释!
另外,让他把答应我的东西,立刻、马上准备好!
现在,是他求我,不是我求他!”
他顿了顿,对副官补充道,
“让特战大队和警察特别行动队,
今天开始,在曼谷几个敏感局域进行‘反恐演练’。
动静搞大一点。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在曼谷,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