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胡驼子一行人已经收拾停当,准备离开幽谷。
昨夜“鬼哭涧”的震撼景象仿佛还在眼前,那轰鸣的巨响、刺目的火光、以及爆炸后遍地狼藉的威力,让这位见惯风浪的行商兼使者,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浸透水的毡布。他脸上依旧挂着招牌式的热情笑容,与杨熙、吴老倌等人拱手道别,说着“后会有期”、“必有厚报”之类的客套话,但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惊悸与盘算,却瞒不过细心人的眼睛。
“杨老弟,留步,留步!”胡驼子翻身上马,回头对送到谷口的杨熙笑道,“此番所见所闻,胡某定当一字不差,禀报范公。范公求贤若渴,爱才如命,得知幽谷有如此神技,必是喜不自胜!老弟就等着好消息吧!”
“有劳胡大哥费心。”杨熙立在吊桥边,神色平静,“还请胡大哥转告范公,‘惊雷’虽利,亦是凶器,幽谷上下,只求自保安身,绝无他念。还望范公体谅。”
“明白,明白!”胡驼子连连点头,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幽谷加固的南墙、墙头隐约可见的守卫、以及更远处井然有序的田舍,“老弟放心,范公是明理之人。告辞!”
马蹄嘚嘚,二十余骑护卫着几辆骡车,很快消失在山口拐角,只留下扬起的淡淡尘土。
吴老倌走到杨熙身边,望着山口方向,低声道:“走了。带着一肚子惊骇和算计走的。”
“他要算计,我们也要算计。”杨熙转身,朝谷内走去,“昨夜一现,是亮剑,也是招祸。范云亭那边会怎么想,怎么做,接下来半个月,是关键。”
“王石安还在。”吴老倌提醒。
“他走不了,也不会急着走。”杨熙道,“昨夜之后,他的任务更重了。范云亭需要更确切、更详细的情报,来判断是全力拉拢,还是……别的。王石安就是他的眼睛和耳朵。”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晨雾渐渐被升起的日头驱散,谷内的景物清晰起来。田地里已经有人开始劳作,伐木场传来隐约的号子声,一切看似如常,但经历过昨夜那场秘密测试的核心成员都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然汹涌。
辰时二刻,王石安居所。
房间门窗紧闭,桌上摊开着笔墨纸砚,还有昨夜他回来后连夜整理的一些零散笔记。上面记录的多是“惊雷”原料制备的步骤、要点、以及他观察到的孙铁匠操作的细节,但关于昨夜测试的具体威力和场景,他只字未提——那是需要面陈、甚至需要专门密信才能传递的信息。
顺子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小心翼翼放在桌上,低声道:“师父,吃点东西吧。您一晚上没睡。”
王石安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叹了口气。他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团炸开的火光,那地动山摇的巨响,还有杨熙在爆炸后平静却暗藏锋芒的话语。
“顺子,”王石安没有动粥,反而问道,“你觉得,这幽谷……如何?”
顺子愣了一下,挠挠头:“啊?挺……挺好的啊。有饭吃,有活干,规矩严是严了点,但比在外面逃难强多了。”
“是啊,比在外面强多了。”王石安喃喃重复了一句,语气复杂。他拿起笔,蘸了墨,却久久无法落下。
该写些什么?
如实禀告“惊雷”那惊人的、足以改变局部战局的威力?那范公会怎么做?恐怕会更加不惜代价地想要掌控。掌控不了呢?以他对那位北地枭雄的了解,掌控不了的东西,若是可能为敌所用,那最好的办法就是……
他打了个寒颤。
或者,在报告中将威力稍作淡化,强调其复杂、危险与难以量产?那样或许能为幽谷争取更多时间,但也可能让范公失去兴趣,转而采取更简单粗暴的方式处理这个“不安定因素”。
更让王石安感到棘手的是杨熙这个人。沉稳,有谋略,懂技术,能聚拢人心,底线清晰却又懂得妥协周旋。这样的人,若能为范公所用,自然是如虎添翼。但若不能……其威胁恐怕比十架“雷公弩”更大。
还有那个徐三……昨夜测试前,李茂私下跟他提了一句,说抓到一个可疑的识字流民,可能与水源投毒未遂案有关。这幽谷内部,看来也不平静。环伺,内有隐患潜伏……
王石安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茫然。他来此的任务,原本清晰——评估、吸纳技术。但现在,情况变得无比复杂。他不仅仅是技术的观察者,更成了这场微妙博弈中的一个变量,他的判断和报告,可能直接影响一方势力的存亡,以及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笔尖的墨汁滴落,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一团污迹。
他最终没有写下关于昨夜测试的任何一个字。而是换了一张纸,开始书写一份关于“幽谷水力设施初步规划与可行性评估”的报告。这是杨熙同意他着手推进的项目,也是目前最能体现“合作诚意”、且不会触及核心敏感领域的工作。
至于“惊雷”……他需要时间,更需要亲自、更深入地了解。也要看看,范公在接到胡驼子的急报后,会有什么新的指令。
巳时正,西侧山林。
周青带着两名队员,再次回到了昨天发现血迹和杂乱脚印的地方。晨雾已散,林间的光线好了许多,能更清楚地看清痕迹。
经过一夜,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渗入泥土和落叶中。脚印因为露水和可能的后续踩踏,变得有些模糊,但大致方向和数量还能分辨。
周青蹲下身,仔细勘查。除了昨天发现的人血,他在一处被压倒的灌木丛叶片背面,又发现了几点更加暗沉、几乎发黑的血迹,还有一小片挂在尖锐枝杈上的、质地细密的灰色布料碎片——那不是普通流民或山民能穿的粗麻布,更像是……军服或制服的内衬?
“头儿,看这里!”一名队员在几丈外低声喊道。
周青走过去,只见在一棵老松树的根部,泥土有被匆忙掩埋的痕迹。他示意队员警戒,自己用匕首小心地拨开浮土。
下面埋着的,不是尸体,而是几件破损的兵器:一把断了半截刃口的腰刀,刀身制式与幽谷从胡驼子那里换来的有些相似,但磨损更严重;一把完全变形、几乎扭成麻花的……手弩?还有几个空了的皮质箭囊,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是制式武器,但很旧,保养很差。”周青拿起那把断刀,仔细查看断口,“像是用力劈砍硬物崩断的。这手弩……像是被巨力砸弯的。”
他又检查了那个埋藏点周围,在更远的草丛里,发现了几枚深深嵌入树干、已经变形的弩箭箭簇,以及一些散落的、不属于幽谷制式的羽箭箭杆。
“这里发生过一场激战。”周青综合着线索,脑海中开始勾勒画面,“一方使用旧制式武器(可能是溃兵、被剿匪的残余、或者其他势力的二线部队),另一方……力量很大,或者使用了重型钝器,砸弯了手弩。双方都用了弩箭。”
会是西林卫吗?西林卫装备精良,对付使用旧武器的对手,似乎用不着如此激烈的近身搏杀,以至于武器损毁如此严重。而且,西林卫的活动区域应该更靠近他们的临时营地,这里距离营地还有一段距离。
还是说,是另一股未知势力,与西林卫发生了冲突?或者是西林卫在清理这附近的“杂鱼”?
“继续往前搜,注意隐蔽。”周青收起那片布料碎片和一枚变形最轻的弩箭箭簇作为样本,带着队员,沿着脚印和打斗痕迹延伸的方向,继续追踪。
线索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消失。他们又前行了约二里地,在一处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边缘,痕迹彻底消失了。空地上有大量踩踏和拖曳的痕迹,还有好几处熄灭不久、被刻意掩埋的篝火灰烬。
周青仔细检查了灰烬,里面有些未燃尽的骨头残渣,像是小型野兽。灰烬旁,他还发现了一个被踩进泥里的、小小的木制令牌状物件,只有半个巴掌大,捡起来擦掉泥土,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仿佛长着翅膀的走兽图案,线条粗犷,不似中原常见纹饰。
“这是……”周青心中疑窦更深。这图案,他从没见过。既不像官府印记,也不像寻常土匪山寨的标识。
他将令牌小心收好。现场再无线索,继续深入风险太大,他果断下令撤回。
这次侦察,非但没有解开谜团,反而带来了更多的疑问:那股与西林卫(或其他人)发生冲突的势力是谁?他们来自哪里?目的为何?那块令牌又代表着什么?
带着满腹疑云,周青小队悄然撤离了这片愈发显得扑朔迷离的山林。
午时末,幽谷核心区,杨熙住处。
李茂带来了关于徐三的最新情况。
“老葛那边,侯七确实榨不出更多东西了,就是个被钱财蒙了眼的蠢货。徐三依旧不开口,但老葛发现一个细节。”李茂压低声音,“徐三的右手虎口和食指内侧,有很厚的老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但他左手同样的位置,也有类似的、稍浅一些的茧子。”
“双手都能写字?”杨熙眉头一挑。在这个时代,能双手书写的人极为罕见,通常只有一些需要特殊技能的职业,或者……
“不止。”李茂继续道,“老葛趁他睡着时,仔细检查了他的随身物品和那身破衣服。在衣服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补丁夹层里,发现了一点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比米粒还小的、灰白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杨熙拿起一粒,在指尖捻动,质地坚硬,微微反光。
“老葛也不认识,但觉得不像寻常之物。我拿去给周娘子看,她也不认得。后来想起王匠作见多识广,便佯装请教药材,拿给他看了一眼。”李茂的声音更低了,“王匠作当时脸色就变了,虽然很快恢复,但他说……这像是某种矿物研磨后的碎屑,可能来自西南边陲,具体用途,他也不知道。”
西南边陲?矿物碎屑?藏在衣服夹层里?
徐三的身份,越发神秘了。他绝对不是普通的流民,甚至可能不是中原人。
“东西收好。徐三那边,继续关着,不要用刑,但看紧了,一丝风都不能透。”杨熙沉吟道,“另外,让老葛想办法,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取一点他的头发或者……别的贴身之物。”
“主事人是想……”
“让周娘子看看,能不能从体质或一些细微特征上,判断出他大致的来路。”杨熙道,“同时,通知周青,如果发现任何带有奇异图案、或者不属于中原常见制式的物品,立刻回报。”
李茂领命而去。杨熙独自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徐三,神秘的令牌,西南边陲的矿物,西林卫,范云亭,马匪……无数的线索和疑点,像一团乱麻交织在一起。他感觉,自己似乎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看似平静的幽谷,已经被卷入了某个远超想象的复杂棋局之中。
而他,必须在下一次浪头打来之前,理清头绪,找到破局的关键。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杨熙心中,却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警惕。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