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
一日清晨。
晨曦穿透薄雾，在林间洒下斑驳金辉。
杨过早早结束早课，独自站在山崖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
山风浮动黑发，那张俊朗的脸上，笼罩着一层与他年纪不相符的阴郁。
他的目光，不自觉飘向山腰那边竹林。
那是风云两人家眷的居所。
此刻！
步惊云正陪着楚楚在溪边散步！
聂风与第二梦在屋前对弈，不时传来低声笑语。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针似的扎进杨过心里。
他迅速移开视线，转向走向平日练功的场地。
可走了几步。
他又忍不住回头望一眼。
“小师弟！”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过一惊，迅速收敛神色，转身时脸上已挂上笑容。
“大师兄！”
“我刚刚练完功，正想着去找石师兄切磋一下，让他指点指点我。”
杨过笑着，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恐慌，像一个撒了谎，害怕被人发现的孩子。
“是吗？”
“可我见你已在此站了快半个时辰。”
林平之负手而立，打量着杨过，一双日渐锐利的眼睛，透着一丝关怀。
“有有吗？”
“我就是看看风景。”
“这青云山的云雾每日不同，怎么看都看不够，一不小心就忘了时间。”
杨过笑容微微一僵，挠了挠头，试图糊弄过去。
“小师弟！”
“若有什么心事，不妨与我说说。
“师兄虽不一定能解，但至少能听。”
林平之山前，与杨过并肩而立。
“真的没事！”
“就是就是昨晚没睡好，有点困。”
杨过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若有事，随时找我。”
林平之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望着林平之离去的背影，杨过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他何尝不想倾述？
可有些话实在说不出口！
难道要告诉大师兄，我羡慕风云两位师兄有家人陪伴？
说我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心里空落落的？
青云山上每个人都对他好。
师父赐他仙缘，师兄师姐们照顾他，指导他修炼，甚至山中的灵兽，都爱亲近他。
这样的生活，是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的。
他该知足的。
可人心啊，偏偏就是那么不知足。
午后。
演武坪。
“小师弟，注意左路！”
江玉燕娇叱一声，掌中灵火化作灵蛇，袭向杨过左侧空挡。
这是《离火焚天录》中的火灵引！
看似温和，实则暗藏七重变化，专门训练应对复杂攻势的反应。
若是平日，杨过早已施展混元一气，化解攻势，再寻隙反制。
可今日，他的心思明显不在此处。
火焰灵蛇已至身侧，杨过才恍惚回神，仓促间抬手格挡。
本该绵密圆融的法力，此刻却散乱滞涩。
杨过虽勉强挡下，却被震得踉跄后退，袖口处焦黑一片。
“小师弟！”
“你怎么样？伤着没有？”
江玉燕脸色骤变，瞬间收力，快步上前，抓过杨过的手臂查看。
“没事没事！”
“三师姐的火候控制得正好，只是燎了一下袖子，无甚大碍。”
杨过抽回手，勉强地笑了笑。
“什么正好！”
“刚才若我再多催一分力，或你反应再慢半分，就不只是袖子了！”
“杨过你到底怎么回事，这几日练功总是心不在焉。”
江玉燕眼中满是担忧和后怕，细细打量着杨过，忽然压低声音。
“是不是修炼出了岔子？”
“还是有什么关隘过不去？”
“你告诉师姐，或许能帮你想想办法。”
杨过看了江玉燕一眼。
他张了张嘴，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真没事！”
“就是昨晚没休息好，有点走神。”
“三师姐，今天要不就到这里吧，我先回去休息了。”
杨过说完，根本不给江玉燕反应的时间，转身就跑！
回到自己的木屋，他立马将门关了起来。
屋内静得可怕。
那些被他努力压制的思绪，如潮水般涌现而出。
杨过想起刚来青云山的时候。
他不过是个流落街头，靠偷窃为生的野孩子，浑身脏污，是师父将他带回来。
洗净尘埃，传他大道。
大师兄会耐心纠正他修行中的错误；
二师兄总把好吃的留给他一份；
三师姐看似清冷，却总像个姐姐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
风云两位师兄每次下山回来，也会给他带些山下的新奇玩意儿。
还有六师姐赢阴嫚。
虽然出身皇族，但却从来没看不起自己这个孤儿，不仅指点自己炼丹的要点。
还会亲手做些点心分给他吃。
所有人对他都好。
可他总觉得，这些关心只是同情和怜悯。
是他们在可怜自己这个没爹没娘，不知来历的孤儿，在施舍他们心中的善意。
杨过用力摇头，想把这种想法甩出去。
他不该这样想，师兄师姐们真心待他好。
可是控制不住。
毕竟哪怕是跟自己经历最相似的三师姐，也会偶尔提起她的父亲江别鹤！
不管是恨，是怨，还是什么。
至少，她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哪怕那根是烂的，是毒的，可终究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根。
他杨过呢？
他连恨谁，怨谁都不知道。
自己的父亲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抛弃他？
有时候杨过感觉，自己就像一根飘在天上的羽毛，只是运气好，暂时被吹到了青云山。
这里很好。
可谁也不知道，下一阵风起的时候，自己又会飘向何方？
咚咚。
敲门声响起。
杨过猛地抬起头，迅速擦了擦眼睛，深吸几口气，才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林平之和江玉燕。
“小师弟，我们聊聊。”
林平之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江玉燕从杨过身侧走进屋，在桌边坐下，丝毫没有见外的样子。
林平之也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小师弟！”
“你来青云山，快两年了吧。”
他站在窗旁，背对着杨过，望向窗外的云雾。
杨过点点头，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
“你最近很不对劲，练功走神，独自发呆，甚至有意避开大家！”
“今日跟玉燕对练，更是差点受伤。”
“杨过，告诉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平之语气很平静，却不容回避。
江玉燕也抬起头，眼中充满关切。
屋内陷入沉默。
杨过站在屋子中央，垂着头。
“我我就是想知道，我爹是谁？”
他低着头，声音很小，仿佛只有自己能听见。
话出口的瞬间。
一直压在他心头那块巨石，仿佛松动了一丝！
闻言。
林平之两人也松了口气。
随后。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那声音很轻，听在杨过耳中却格外刺耳。
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惊慌，还有一丝愤怒。
笑什么？
这有什么好笑的。
“小师弟，你别误会。”
“我们不是故意笑你。”
江玉燕连忙开口，安抚了一下杨过的情绪。
“我们笑，是因为你傻。”
“你既然有此心结，为何不直接去问师父？”
林平之的声音温和，直接将杨过说得一愣。
师父怎么会知道自己父亲是谁？
“去吧，小师弟。”
“无论如何，有个答案，总比悬着心强。”
“师父待我们极好，你若真心求问，他定会告诉你的。”
江玉燕走到杨过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平之也转过头，微微颔首，朝他投去鼓励的目光。
杨过深吸一口气，朝两人深深一揖，转身推开门，朝着古松的方向，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