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
少林寺。
晚钟悠扬，回荡在山峦之间。
今日的大雄宝殿，气氛凝重如铁，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数十位少林高僧齐聚于此，玄字辈，慧字辈悉数在场。
所有人目光，聚焦在跪坐在佛祖金身前那个人。
少林方丈，玄慈。
消息是前几日傍晚时分，由几名俗家弟子，匆匆从杏子林带回的。
起初无人敢信。
可随着细节越来越多，证据越来越确凿，直到玄悲大师返寺。
一股冰冷的寒意，悄然笼罩整个少林。
“方丈师兄！”
“杏子林中之事，如今已传遍江湖！”
“三十年前雁门关外，率中原群雄伏击萧远山夫妇的带头大哥，真的是你？！”
性烈如火的玄难大师忍不住了，踏前一步。
他声如洪钟，在大殿中嗡嗡作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玄慈诵经的声音停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方丈！”
“若此事为真，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那乔峰不，萧峰乃萧远山之子，而你手上，沾的是他生母的血！”
“而他，曾是中原武林人人敬仰的丐帮帮主啊！”
玄苦开口，声音嘶哑，痛心疾首。
“更重要的是。”
“若带头大哥是你！”
“我少林千年清誉，匡扶正义，慈悲为怀的招牌，将置于何地？”
“天下武林会如何看待我少林，如何看待我佛门？”
玄悲大师声音相对平静，但声音中那份沉重，压得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心中最深层的恐惧。
个人得失事小！
少林千年清誉事大！
若此事坐实！
少林不仅会沦为江湖笑柄，更可能声望扫地，从此一蹶不振。
压力好似山岳，从四面八方压向玄慈。
终于！
他缓缓睁开眼睛，没有起身，依旧跪坐在蒲团上，缓缓转身，面向众僧。
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玄慈嘴唇颤抖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
“阿弥陀佛。”
“诸位师弟，杨过施主所言，句句属实。”
“三十年前，雁门关外，率领中原同道，伏击萧远山施主夫妇的带头大哥。”
“正是老衲。”
玄慈声音干涩沙哑，每吐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轰！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玄慈承认时。
大殿内，如同被投入一块巨石的寒潭，轰然炸开！
“真是方丈？！”
“怎么可能，方丈他”
“带头大哥，竟然是我们少林方丈？！”
惊呼声，质疑声，痛惜声，混杂在一起。
一些年长的僧人痛苦地闭上眼，连连念佛。
年轻弟子则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信仰崩塌的茫然失措。
“为什么？”
“师兄！你为何要这么做？！”
“我少林乃佛门清净之地，向来不参与江湖仇杀，更遑论牵扯两国纷争！”
“你身为方丈，岂能如此糊涂？！”
玄难猛地踏出一步，对着玄慈大声咆哮。
为何？
玄慈心中喃喃重复，眼前似乎浮现出，三十年前那场血色黄昏的景象。
三十年前，他收到一封密信。
信中言之凿凿，言明大批契丹武士，受辽国皇室指派，伪装成商队，欲秘密潜入中原。
目标直指少林寺藏经阁，意图夺取七十二绝技等武学典籍，以增强辽国军力，图谋南下。
当时，他还很年轻，虽入空门，却未能放下家国大义之执念。
见信后，便忧心如焚，恐少林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更怕中原武林，乃至大宋百姓遭受劫难。
仓促间，未及详查，便信以为真。
于是，他以带头大哥之名，秘密联络几位信得过的武林同道，将信中内容转述。
众人义愤填膺，愿为保卫中原武林而战。
结果到最后，遇见的不过是一群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唯一会武功的萧远山，更加不知道什么少林七十二绝技。
“我们错了，大错特错。”
“我们杀的，是无辜之人。”
“我们造的，是无可挽回的杀孽。”
“这三十年来，老衲无一日不在忏悔，无一夜不被噩梦惊醒。”
“那妇人的眼神，婴儿的哭声，悬崖边的血色”
“如同跗骨之蛆，时刻啃噬着老衲的心。”
玄慈双目含泪，声音充满无尽的悔恨，情绪激动，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弯下腰，大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众僧无不色变，有人想上前，却被他挥手制止。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愚蠢，轻信人言，才酿成此等大祸。
也认为写信示警之人，只是好心办了坏事！
虽然提供错误消息，但本意总是好的，是为了中原武林。
毕竟，不久之后，他就得到了对方的死讯。
可如今
“写信之人，便是姑苏慕容博！”
“老衲也是前不久才知晓，他根本没有死！”
“老衲这三十年来，就像个傻子一样，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为他慕容博背了三十年黑锅。”
“三十年的煎熬，三十年的忏悔。”
“原来都是拜他所赐！”
玄慈声音充满愤怒，与平日宝相庄严的形象判若两人。
但此刻！
无人觉得他失态，只有理解与同仇敌忾。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玄慈粗重的喘息声。
“师兄，你确定？”
“那信真是慕容博所写？”
“此事关乎重大，不可有丝毫差错！”
玄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情绪，朝玄慈发问。
“确定。”
“那封信，老衲保留了三十年，每看一次，都是一次煎熬。”
“如今看来，却是铁证！”
玄慈斩钉截铁，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
笔迹或许可以模仿，但信中提及的隐秘细节，却做不得假。
只有他自己和慕容博才知道。
玄悲接过信笺，与几位长老匆匆传阅，脸色越来越沉。
他们都是识货之人，自然看得出其中关窍。
“好一个慕容博。”
“好一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姑苏慕容！”
“竟用如此下作手段，陷害我少林方丈，玷污我少林清誉！”
“此獠不除，我少林何以立足武林？！”
玄难怒意上涌，一掌拍在旁边铜鼎上，发出铛一声巨响。
“不错！”
“方丈师兄虽有过错，但根源在此獠。”
“若非他阴谋设计，焉有雁门关惨案？”
“我少林又怎会陷入如此不义之地？”
“如今江湖传言纷纷，皆道我少林方丈是杀人元凶，岂能让这真正元凶在暗处逍遥？！”
玄苦一脸愤然。
“对！”
“找到慕容博！”
“查明真相，还少林清白！”
殿内群情激奋，方才对方丈的质疑和痛心，此刻转化为对慕容博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