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灰色领域的路,比想象中漫长。
不是因为距离,而是因为洛青舟体内正在发生的剧变。
心火——那金红与暗金交织的火焰——如同新生的恒星,在他胸腔中缓慢燃烧、膨胀。每一次心跳,都有细密的火焰丝线顺着血管蔓延,在皮肤下编织出复杂的光纹。左半身的旭日纹与右半身的星夜纹不再是固定的图案,而是随着呼吸明灭流转,仿佛活着的星空图景。
更关键的是火焰的性质。
它不再是单纯的“存在法则”或“否定法则”,而是某种更原初的东西。
洛青舟能感觉到,当他调动心火时,周围的法则会自发“亲和”——不是臣服,而是如同见到了久别重逢的同类,产生轻柔的共鸣。废墟中那些残余的混乱法则,在心火的照耀下逐渐平息、理顺,甚至开始尝试自我修复。
“你在改变这片区域。”苏韵轻声说。她坐在侦察舰(从废墟边缘找到的另一艘破损较轻的)的副驾驶座上,看着舷窗外——那些原本灰白单调的虚空,在心火辐射范围边缘,竟然开始浮现出极淡的、如同晨曦微光般的暖色调。
不是被同化,而是被“唤醒”了某种沉睡的色彩。
“不是我在改变。”洛青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火焰安静燃烧,“是它在寻找平衡。”
“它?”
“心火。”洛青舟眼神复杂,“埃忒尔说,这是用他的心源之血点燃,用聚合体的求生本能作燃料,用我的意志为炉膛但我觉得,它还有第四种成分。”
“什么?”
“两个宇宙对‘完整’的渴望。”
侦察舰在灰色虚空中平稳航行。后方货舱里,织命者与千目窥视者被时间锁链层层缠绕,陷入强制沉睡。而驾驶舱角落,那个从永恒净光变回的婴儿,正安静地蜷缩在洛青舟用火焰编织的襁褓中。
婴儿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周身散发着纯净的白色微光。那光芒与心火的温暖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绝对的“秩序感”,却又奇异地不让人反感,反而有种神圣的宁静。
但洛青舟知道,这份宁静之下,藏着巨大的谜团。
“他体内有东西。”苏韵也看向婴儿,“我能感觉到时间在他周围的流动方式很特殊。不是被加速或减速,而是‘被注视’。”
“注视?”
“就像有一双眼睛,通过他,在看着我们。”苏韵皱眉,“那双眼睛不属于这个时间点,甚至可能不属于这个宇宙。”
洛青舟沉默。
他想起了永恒净光最后的话——“秩序之母”。
猎序者信仰的源头,据说是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的“绝对秩序意志”。猎序者军团的最终目标,就是将整个宇宙“净化”成符合秩序之母理想的单色世界。
如果永恒净光真的通过彼端之种,短暂连接到了秩序之母
那么这个婴儿,可能不仅仅是永恒净光变回原初形态那么简单。
他可能是一扇窗。
一扇秩序之母用来观察这个宇宙的窗。
“到了。”苏韵突然说。
前方,灰色领域的边界在视野中浮现。
但与离开时不同,此刻的灰色领域发生了明显变化——
原本均匀流动的灰色雾气,此刻正以某种规律缓慢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覆盖数个星系的漩涡。漩涡中心,正是那颗暗灰色心脏所在的位置。心脏的搏动比之前更加有力,每一次收缩都让整个灰色领域轻微震颤,释放出温暖而稳定的法则脉冲。
而在漩涡边缘,漂浮着数十艘银白色的猎序者战舰。
不是敌对阵列,而是警戒阵型。
“是虚空之握的主力舰队。”苏韵识别出战舰的标识,“他们在这里等我们。”
通讯频道自动开启。
虚空之握的全息投影出现在驾驶舱中。他依然坐在那张银白王座上,但此刻的姿态少了之前的冰冷,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欢迎回来,悖论载体,时间回响者。”他的声音平静,“我收到了废墟之战的残存数据。永恒净光失败,彼端裂缝闭合,聚合体消散你们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多。”
“你是来接收俘虏的?”洛青舟直截了当。
“俘虏是次要。”虚空之握看向角落的婴儿,“重点是他。”
“他是什么?”
“猎序者军团最高机密,‘秩序之子’计划的唯一成功样本。”虚空之握缓缓道,“永恒净光在叛变前,盗走了他。现在,我代表猎序者最高议会,要求归还。”
洛青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婴儿。
秩序之子?
这个称呼让他本能地警惕。
“如果我不还呢?”
虚空之握沉默片刻。
“那么,猎序者军团将不得不将你们列为‘最高威胁目标’。”他平静陈述,“虽然我个人倾向于合作,但议会中有很多人无法接受一个‘行走的悖论’掌握着可能连接秩序之母的钥匙。”
“钥匙?”苏韵敏锐捕捉到这个词。
“秩序之子是秩序之母与物质宇宙的唯一稳定连接点。”虚空之握没有隐瞒,“通过他,秩序之母可以有限地干预这个宇宙的法则演变。这也是为什么纯净派要不惜一切代价夺回他——他们想利用他,强制推行‘绝对净化’。”
他看向洛青舟。
“但你似乎在无意中完成了净化派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什么意思?”
“你压制了永恒净光的意识,却没有摧毁秩序之子本身的‘秩序连接’。”虚空之握的数据化面部微微闪烁,“相反,你用那种奇特的火焰‘安抚’了他。现在,秩序之母通过他传来的波动,不再是暴戾的净化指令,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好奇。”
洛青舟与苏韵对视一眼。
“好奇?”
“秩序之母是宇宙最古老的意识之一,代表着‘法则的绝对性’。”虚空之握解释,“在祂的认知中,宇宙应该按照既定的法则运转,不存在矛盾,不存在悖论,不存在‘既是此又是彼’的模糊状态。”
“而你,洛青舟,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秩序之母无法理解的‘异常’。”
“正常情况下,秩序之母会命令猎序者将你‘净化’——也就是彻底解构成基础法则粒子,消除异常。”
“但通过秩序之子,祂感知到了你的心火以及心火中蕴含的,某种连祂都无法完全解析的‘平衡’。”
虚空之握的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现在,猎序者最高议会内部出现了分歧。”
“一部分人坚持执行净化指令。”
“另一部分人——包括我——认为,也许可以通过你,与秩序之母建立某种‘对话’。”
“毕竟,如果连秩序之母都对你感到‘好奇’,那或许意味着,你的存在并非完全的‘错误’。
洛青舟消化着这些信息。
良久,他开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暂时保管秩序之子。”虚空之握说出惊人的提议,“同时,我会对外宣布你们已经将他归还,以平息议会中的激进派。在此期间,我需要你尝试与秩序之母建立稳定的‘双向沟通’。”
“为什么?”
“因为猎序者军团需要重新定位。”虚空之握的声音第一次透出疲惫,“永恒净光的叛乱暴露了我们理念的致命缺陷——对‘纯净秩序’的极端追求,反而可能成为毁灭的导火索。我们需要找到新的路。而你可能是那个引路人。”
他站起身,投影变得更加清晰。
“作为交换,我会提供猎序者掌握的所有关于‘圣约之庭’的情报。”
洛青舟眼神一凝。
“你知道圣约之庭?”
“猎序者的前身,是十三圣族中‘秩序圣族’的一支卫队。”虚空之握平静道,“我们保存着圣族分裂前的一部分记录。圣约之庭的位置、进入方法、以及埃忒尔最后留下的‘遗言补全’。”
他抬手,一道数据流投射到洛青舟面前。
那是一幅古老的星图,标注着一个洛青舟从未听说过的坐标。星图旁边,还有一段加密的法则编码——与埃忒尔在裂缝中留下的波动同源。
“圣约之庭位于‘遗忘图书馆’的最深处。”虚空之握说,“而遗忘图书馆是宇宙中最危险的禁区之一。那里封存着所有被‘遗忘’的历史、法则实验、以及某些不应该存在的‘概念雏形’。”
“没有猎序者的情报,你们几乎不可能活着进入核心区。”
“所以,交易吗?”
洛青舟看向苏韵。
苏韵微微点头。
“交易。”洛青舟最终道,“但我需要时间准备。而且,在那之前,我要先‘问’这两个俘虏一些事情。”
他看向货舱方向。
织命者与千目窥视者,掌握着圣约背叛者组织的情报。
而那个组织可能与埃忒尔的陨落,甚至与圣约之庭的消失,有直接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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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领域核心区,临时搭建的禁锢室。
织命者与千目窥视者被分别关押在两个独立的法则屏障内。屏障由洛青舟的心火编织,不仅隔绝物理接触,还阻断了所有法则层面的传递——包括织命者的命运丝线操控,以及千目窥视者的未来窥视。
洛青舟先走进了织命者的囚室。
枯槁老者盘膝坐在屏障中央,面前悬浮着那枚已经破碎的水晶球残骸。他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的声音干涩,“但别指望我会背叛‘真知会’。”
“真知会?”洛青舟重复这个名字,“这就是圣约背叛者组织的名字?”
织命者闭上嘴,不再言语。
“我不需要你开口。”洛青舟平静道,“心火可以直接‘阅读’你的法则结构。虽然会对你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但我不在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抬起右手,暗金色的火焰在掌心凝聚。
织命者的眼神终于出现波动。
“等等。”他嘶哑道,“你想知道什么?”
“埃忒尔当年是怎么陨落的?”洛青舟直指核心,“真知会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圣约之庭为什么会消失?”
织命者沉默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
“埃忒尔的陨落是必然。”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狂热的平静,“因为他拒绝接受‘真相’。”
“什么真相?”
“圣约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织命者枯槁的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笑容,“十三圣族签署盟约,不是为了对抗永寂之种,而是为了囚禁它,研究它,最终成为它。”
洛青舟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永寂之种不是‘彼端’的污染,而是所有宇宙最终都会抵达的‘终点’本身。”织命者低笑,“十三圣族在宇宙诞生之初就察觉到了‘终末’的存在。他们恐惧,他们不甘,他们想找到‘超越终末’的方法。”
“于是,他们制造了‘圣约’——一个将整个宇宙的法则资源集中起来的庞大计划。名义上是为了对抗永寂之种,实际上是为了在终末来临前,提前‘收割’宇宙的法则精华,让十三圣族获得‘升维’的资格,逃离这个注定毁灭的牢笼。”
“而埃忒尔他发现了这个真相。他试图阻止,但被其他圣族联手镇压。他们用‘背叛圣约’的罪名将他放逐,然后伪造了他的‘陨落’。”
织命者的眼睛亮起诡异的灰光。
“埃忒尔没有死。他只是被囚禁了。”
“囚禁在哪里?”洛青舟追问。
“圣约之庭的最底层。”织命者缓缓道,“那里不仅是签署盟约的地方,也是十三圣族最大的‘法则实验场’。埃忒尔被封印在那里,成为维持圣约运转的‘活体能源’——用他的心源之血,为整个圣约系统提供动力。”
“而我们真知会”他的笑容更加扭曲,“不是背叛者。我们是‘觉醒者’。”
“我们看清了圣约的虚伪,选择与观察者合作——因为观察者代表的‘彼端法则’,可能是对抗圣约收割的唯一希望。”
“永恒净光想要创造新神?可笑。他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神’已经在圣约之庭里,被囚禁了百万年。”
信息如重锤砸在洛青舟意识中。
埃忒尔还活着?
被囚禁在圣约之庭,成为圣约的能源?
那他在裂缝中留下的遗言那所谓的“最后的真相”
难道是求救?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洛青舟盯着织命者,“你不是真知会的忠诚成员吗?”
“因为计划已经失败了。”织命者惨笑,“观察者被吸收,永恒净光变回婴儿,纯净派溃散真知会的所有布局都毁了。现在,唯一可能掀翻圣约这张桌子的只剩下你了。”
他抬起头,灰暗的眼睛直视洛青舟。
“去圣约之庭吧,悖论载体。”
“去那里,见见你的‘父亲’。”
“然后,做出选择——”
“是成为圣约的下一个‘能源’,还是”
“砸碎整个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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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目窥视者的囚室。
情况更糟。
当洛青舟走进来时,发现那个由半透明触须构成的身体,已经自我崩解了大半。
数十只眼睛散落在地面上,瞳孔涣散,表面浮现出灰白色的坏死斑纹。剩下的触须无力地蠕动着,发出细微的、如同漏气般的嘶嘶声。
“他启动了‘记忆焚毁协议’。”苏韵跟在洛青舟身后,皱眉道,“真知会的成员都有这种自毁机制,防止被俘后泄露核心情报。我们能救回来的信息可能很有限。”
洛青舟蹲下身,手指轻触一只尚未完全坏死的眼睛。
心火顺着指尖注入。
眼睛剧烈震颤,瞳孔中开始浮现破碎的画面——
画面二:空王座下方,有一个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口被复杂的法则锁链封印,井底隐约传来微弱的心跳声。
画面三:一个身穿白金色长袍的背影,站在井边,低头凝视井底。他手中托着一团淡金色的火焰——那是洛青舟熟悉无比的心源之血。
画面四:背影突然转身——那是埃忒尔,但面容苍老了百岁,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与歉意。他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
画面五:井底的黑暗中,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那不是生物的眼睛,而是由无数法则符文构成的、冰冷的“法则之眼”。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眼睛彻底坏死,化作一滩灰烬。
洛青舟缓缓站起,脸色凝重。
“圣约之庭白色殿堂空王座竖井”
他看向苏韵。
“埃忒尔被囚禁在井底。”
“而那口井可能不仅仅是囚牢。”
他想起了织命者的话——
“用他的心源之血,为整个圣约系统提供动力。”
如果圣约系统需要持续运转,那就需要一个“能源核心”。
而埃忒尔的心源之血,可能是最理想的
活体电池。
“我必须去圣约之庭。”洛青舟的声音斩钉截铁,“无论那里有什么在等我。”
苏韵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
就在这时——
禁锢室外传来急促的警报!
“秩序之子出现异常!”虚空之握的声音通过通讯传来,“他体内的‘秩序连接’正在剧烈波动!有什么东西在通过他强行降临!”
两人冲回驾驶舱。
只见角落的襁褓中,婴儿周身散发的白光已经强烈到刺目的地步。白光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庞大的、由纯粹几何线条构成的女性轮廓。
那双由光线构成的眼睛,缓缓睁开。
看向洛青舟。
一个平静、冰冷、却蕴含着无穷威严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意识中响起:
【悖论之子】
【吾乃秩序之母】
【将吾之子还来】
【否则】
【吾将净化一切。】
婴儿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人类的瞳孔。
而是两枚缓缓旋转的
纯白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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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秩序之母通过婴儿强行投射意志,要求洛青舟归还秩序之子。洛青舟拒绝,秩序之母启动“净化协议”,灰色领域外围的猎序者舰队开始被秩序之母控制,转向攻击。洛青舟必须在保护婴儿、抵御舰队攻击的同时,与苏韵研究前往圣约之庭的方法。虚空之握在秩序之母的绝对命令与自己的理念之间陷入挣扎,最终选择协助洛青舟,提供前往遗忘图书馆的星图与安全路径。但在出发前,他们必须解决秩序之母的威胁——要么彻底切断婴儿与秩序之母的连接(可能导致婴儿死亡),要么找到方法“说服”秩序之母暂时退去。洛青舟决定尝试第三条路:用心火与秩序之母直接对话,向祂展示“平衡”的可能性。这场对话可能让洛青舟的意识被秩序之母的绝对法则同化,也可能为宇宙带来新的可能性。而圣约之庭的真相正在等待揭晓,埃忒尔的命运、圣约的阴谋、两个宇宙的未来,都系于这次抉择。最终旅程,即将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