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之草的第六朵花苞,在立春后第十五天悄然冒出。
不是从茎秆顶端,而是从第三片叶子的叶腋处,斜斜地探出一个小小的、淡紫色的鼓包,像谁在时光的衣襟上别了枚欲语还休的扣子。
时砂发现它时,晨曦正越过院墙,把花苞染成半透明的紫水晶色。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花苞上方一寸——没有触碰,只是感受。
时间法则在她银眸中缓缓铺开,像一卷无字的经书。
“奇怪。”她轻声自语。
这朵花苞没有“过去”。
不是指它刚长出来所以没有历史,而是——在时间线上,它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时砂回溯了草从种子到现在的所有刻度,每一次抽叶、每一次开花,都在法则的脉络中清晰如掌纹。唯有这第六朵,像凭空插入的异数,没有根源,没有因果。
它就在那里。
像一首诗里多出来的、不合平仄却意外动听的一句。
时砂记录:“第六朵花苞,淡紫色。时间坐标异常,象征未知。建议观察。”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行小字:
“也许是来自其他时间线的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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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早上,青简在磨豆浆时走了神。
不是普通的走神,是两个意识同时被某种遥远的、似曾相识的波动牵引。石磨在手里慢下来,豆浆从磨盘缝隙渗出,滴答滴答,声音忽然变得很遥远。
意识里,洛青舟先开口:“你感觉到了吗?”
林简沉默片刻:“……像一根针,穿过七十四万年的记忆,轻轻扎了一下。”
“很轻,但很疼。”
“是怀念的疼。”
两人没有再交流,只是继续磨豆子。但青简的左眼——洛青舟的那只暗金色眼睛——不受控制地望向东方。不是用视线,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东方有什么?
越过早点铺的院墙,越过青石板路,越过小镇边缘那圈淡淡的雾气屏障,在更远的地方——也许在另一个镇子,另一条河边,另一片星空下。
有什么东西,醒了。
或者说,有什么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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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韵端着刚炸好的油条出来,看见青简对着空荡荡的东方发呆,豆浆都快溢出来了。
“青简?”
青简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扶正磨柄。豆浆溅到围裙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你怎么了?”苏韵放下盘子,走过来看他眼睛——左眼暗金,右眼灰白,中间的星尘流光旋转得比平时快了些,像被风吹乱的星图。
“没事。”青简摇头,“就是……好像听见有人喊我。”
“谁?”
“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像隔着很多层雾。喊的是……‘相公’?”
苏韵愣住了。
相公?
这个词在小镇不常见。这里的夫妻,年长的互称“老伴”,年轻的叫名字,异星来的用各自文明的称谓。只有从某些特定古代文明来的旅人,才会用“相公”这么文绉绉的叫法。
而且,青简是洛青舟和林简的融合体。洛青舟的记忆里没有成过亲,林简的七十四万年人生更是一片空白的情感史——他教过无数学生,爱过知识,爱过真理,但从没爱过某个具体的人。
哪来的娘子?
“是幻听吧?”苏韵用围裙擦掉他手上的豆浆,“最近太累了?昨天帮陆空调试实体触觉协议,折腾到半夜。”
“也许。”青简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他继续磨豆浆,但心思已经不在了。
意识里,两个灵魂在低声交谈:
洛青舟:“那声音……我确定我听过。在很久以前,在我还是‘洛青舟’的时候。”
林简:“可你的记忆里没有这段。我检查过你的时间线,从诞生到融合,每一刻都在。没有成亲,没有娘子,甚至没有过心动。”
洛青舟:“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像有人在我的记忆里……藏了一页书。”
林简:“需要我深度检索吗?但可能会触及融合边界,有风险。”
洛青舟:“先等等。也许只是……巧合。”
但他们都知道不是巧合。
时之草的异常花苞,莫名的呼唤,还有此刻胸腔里那种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的疼。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某个被遗忘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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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小容带回一个消息。
他今天和孩子们去镇外的小河边玩——那里是小镇结界的边缘,雾气最薄,偶尔能看到外面的景象。虽然出不去,但能看到。
“青简哥哥,”小容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把淡紫色的野花,“我在河边看见一个人!”
青简正在挑豆子,闻言抬头:“什么人?”
“一个姐姐。穿着很旧很旧的裙子,颜色都褪了,但洗得很干净。她坐在河边,脚泡在水里,头发好长好长,像黑色的瀑布。”
青简手里的豆子掉回筐里。
“她……长什么样?”
小容歪头想了想:“好看。特别好看。但眼睛……眼睛好像不会动,一直呆呆地看着水面。我们跟她说话,她也不理,就像没听见。”
苏韵从厨房出来:“是迷路的旅人吗?要不要请时砂去看看?也许需要帮助。”
“不是迷路。”小容摇头,“我问她了:‘姐姐,你从哪里来?’她终于转头看我,然后笑了——笑得特别甜,特别傻——说:‘我等我相公呀。’”
空气安静了一秒。
青简站起来,动作太急,凳子往后倒,哐当一声。
“她还说什么?”
“我问她相公是谁,她就不说了,又转过头去看水。但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哼歌,哼的是……”小容努力回忆调子,哼出几个零碎的音节。
青简的脸色变了。
那调子他记得。
不是洛青舟记得,也不是林简记得,是“他们”记得——在融合的最深处,在那片星尘流光旋转的核心,藏着一小段旋律。很短,只有四句,像童谣,又像某种古老的誓言。
他们从来不知道这旋律从何而来。
现在知道了。
“带我去。”青简说,声音有些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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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离小镇不远,穿过一片桃林——不是时砂的时间桃树,是普通的野桃树,刚结出青涩的小果子——就能看见那条河。
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雾气在这里变得稀薄,像一层半透明的纱,隔开小镇和外面的世界。
她果然还在。
坐在最大的一块石头上,赤着脚,脚踝浸在水里,水波一圈圈荡开。褪色的裙子是浅青色的,袖口绣着细细的银线,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见。长发确实很长,垂到腰际,发梢沾了水汽,微微打着卷。
她侧对着他们,在看河对岸。
对岸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朦胧的雾气。
青简停下脚步。
距离她还有十步,但他不敢再往前了。
意识里,两个灵魂同时沉默,像被施了禁言咒。不是因为震惊,不是因为困惑,是因为……熟悉。
太熟悉了。
这背影,这侧脸的弧度,这微微歪头的姿势——像一枚早就刻进骨髓的印章,此刻被重新按在记忆的空白处,疼得发烫。
苏韵轻轻碰了碰青简的手臂:“你认识她?”
青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时,她忽然转过头来。
小容说得没错——她好看得惊人。不是时砂那种清冷的、非人般的美,也不是苏韵温婉的、带着烟火气的美。是一种……脆弱的、易碎的美,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轻轻一碰就会消散。
但她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盲人的空洞,是神思不属的茫然。瞳孔很黑,很深,却映不出任何东西,仿佛灵魂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只留下一具美丽的躯壳。
她的视线扫过苏韵、小容,最后落在青简脸上。
停住了。
空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深潭底下的鱼,轻轻摆尾。
然后她笑了。
不是正常的笑,是孩子般的、毫无防备的笑,嘴角翘起,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相公。”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你终于来啦。”
她站起来,赤脚踩过鹅卵石,朝青简走来。步子不太稳,摇摇晃晃的,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青简僵在原地。
相公。
这个词第二次出现,不再隔着雾,不再遥远。它就响在耳边,带着温热的呼吸,带着河水微腥的气息。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身高只到他肩膀,需要很努力地仰视。
“相公,”她又叫了一声,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你瘦了。”
指尖冰凉,带着河水的温度。
青简的左眼——洛青舟的眼睛——忽然剧痛。不是物理的痛,是记忆的闸门被强行撬开一道缝,有光漏进来,刺眼得想流泪。
一些画面闪过:
烛火摇曳的婚房,大红盖头,他颤抖着手去挑——
庭院里的秋千,她坐在上面笑,裙摆飞扬得像蝴蝶——
雨夜,她蜷在他怀里,说“相公,我怕打雷”——
每一幕都模糊,像褪色的画。但每一幕里的她,眼睛都是亮的,灵动的,狡黠的,不是现在这样空茫。
“你……”青简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是谁?”
她歪了歪头,像没听懂这个简单的问题。然后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更甜,也更傻:
“我是蒹葭呀。秦蒹葭。你的娘子。”
秦蒹葭。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意识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洛青舟在意识里嘶声说:“我不记得……我不记得这个名字……”
林简的声音紧绷:“但我检索到了。在你记忆的‘暗层’,有一段被加密的时间。长三年七个月零九天。加密等级……是宇宙级。连我都打不开。”
“为什么加密?”
“不知道。但加密者……是你自己,洛青舟。”
与此同时,秦蒹葭已经拉起青简的手——很自然地,像做过千百遍。她的手很小,掌心有薄茧,但很柔软。
“相公,我们回家吧。”她说,语气理所当然,“我饿了,想吃你煮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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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简没动。
她拉了拉,拉不动,于是困惑地看他:“相公?”
苏韵上前一步,轻声问:“姑娘,你家在哪里?”
秦蒹葭转头看苏韵,眼神依旧空茫,但多了点孩童般的警惕:“你是谁呀?为什么跟我相公说话?”
“我是苏韵,青简的朋友。”苏韵尽量让声音温和,“你说他是你相公,可他不记得你。你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秦蒹葭眨了眨眼,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珍珠。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嘴唇微微颤抖,眼睛红得像小兔子。
“相公不要我了……”她抽噎着说,“他把我忘了……我等了好久好久,等得河水都干了三次,桃花都谢了三百回,他终于来了,却不要我了……”
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真实,连小容都跟着红了眼眶。
青简看着她眼泪,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意识里,洛青舟在质问自己:“如果她真的是……如果我真的忘了……”
林简冷静地提醒:“也可能是陷阱。一个突然出现的、自称是你娘子的人,眼睛空茫像失了魂——太巧了,刚好在时之草异常开花的时候。”
“可她哭得……”
“哭可以伪装。”
“那记忆呢?那段被我自己加密的记忆呢?”
林简沉默了。
这时,秦蒹葭忽然松开青简的手,转身往河里走。
不是走,是蹚。水很快没过了脚踝、小腿、膝盖——
“你干什么!”青简反应过来,冲过去一把将她拉回来。
她浑身湿透了,裙子贴在身上,冷得发抖。但她的眼睛还是空的,只是泪水流得更凶。
“如果相公不要我,”她喃喃地说,“我就让河水把我带走。反正……我等得太累了。”
青简脱下外袍裹住她。布料沾了水,沉甸甸的。
“先回镇上。”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需要换衣服,需要吃东西。其他的……我们慢慢说。”
秦蒹葭抬头看他,湿漉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
“相公,”她小声问,“你会想起我的,对吗?”
青简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起她——轻得惊人,像抱着一捧羽毛——转身往小镇走去。
苏韵和小容跟在后面,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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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早点铺的路上,秦蒹葭睡着了。
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终于等到要找的人,心神松懈下来。她蜷在青简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均匀而轻浅。
青简低头看她。
睡着的她,眉宇间那股傻气淡了些,露出底下隐约的、锐利的轮廓。像一把好剑,被刻意用锈迹和尘土掩盖了锋芒。
意识里,洛青舟和林简在紧急商议。
洛青舟:“我需要解开那段加密记忆。”
林简:“风险很高。加密等级是宇宙级,意味着可能是‘归墟之眼’那个层级的力量设下的。强行突破,可能会伤到我们的融合核心。”
洛青舟:“但她……”
林简:“我知道。所以我们需要帮助。时砂的时间法则,也许能绕开加密,直接看到‘发生了什么’。还有陆空——数据生命对加密结构有天然的解码优势。”
洛青舟:“先回去。让她休息,我们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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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点铺里,众人看见青简抱着一个湿透的陌生女子回来,都愣住了。
陆空的眼睛微光闪烁,开始扫描分析:“生命体征稳定,精神波动异常,有深度记忆封锁痕迹。建议——”
“先别建议。”青简打断他,“时砂呢?”
“在桃树下。”时砂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她走进来,银眸第一时间落在秦蒹葭身上。时间刻度在她眼中旋转,越来越快,然后突然停滞。
“她……”时砂罕见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她不在时间线上。”
“什么意思?”苏韵问。
“她的‘存在’有断层。”时砂走近,指尖悬在秦蒹葭额头一寸,“从出生到十八岁,时间线清晰。然后……断了三年。那三年是一片空白,连时间法则都无法窥视。再然后,就是现在——她突然出现在河边,时间线重新接续,但中间那三年,像被凭空挖走了。”
青简把秦蒹葭放在客房的床上,盖好被子。她睡得很沉,手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那三年,”青简问,“是不是和我有关?”
时砂看向他,银眸深邃:“你的时间线里,也有一个对应的断层。长三年七个月零九天。你们两个的断层……时间是重叠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秦蒹葭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青简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
那三年七个月零九天,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要加密自己的记忆?
为什么她变得空茫、呆傻?
为什么……他会忘了自己的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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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秦蒹葭醒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惊慌——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铺。然后她看见床边的青简,惊慌瞬间消散,又变成那种甜而傻的笑。
“相公,”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我做梦了。梦见你又不见了,我怎么找也找不到……”
青简递给她一杯温水:“先喝水。”
她乖乖喝完,然后四下张望:“这里是哪里呀?”
“我家。”青简说,“也是早点铺。你饿吗?苏韵煮了面。”
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相公煮的吗?”
“……苏韵煮的。”
她眼里的光黯了黯,但很快又笑起来:“没关系,相公以后煮给我吃。”
她下床,发现身上的湿衣服已经换成了干净的布衣——是苏韵的旧衣服,稍有些大。她提着过长的裤脚,赤脚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院子。
夕阳西下,桃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陆空在擦桌子,小容在教新来的孩子认字,光爷爷在屋顶打盹,时砂在记录什么。
很平常的黄昏景象。
但秦蒹葭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这里真好。”
“什么?”青简没听清。
她转过头,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边。那一瞬间,她眼里的空茫散去了些,露出底下深藏的、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但只是一瞬间。
她又笑了,傻傻的:
“我说,有相公在的地方,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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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苏韵做的打卤面。秦蒹葭吃得很香,一碗接一碗,吃了三碗才停下。吃相算不上文雅,但很认真,像珍惜每一口粮食。
吃饭时,她的话不多,只是偶尔看看青简,然后满足地笑。
小容问她问题,她能答的就答,答不上来的就歪头傻笑。关于她的来历,她说“从家里来”;关于家人,她说“都走散了”;关于怎么找到这里的,她说“跟着河水流啊流,就流到这里了”。
全是孩子般的呓语,没有一句有用的信息。
但青简注意到一个细节:
当陆空眼睛微光闪烁扫描她时,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把脸埋进面碗里。
——她在怕。
怕什么?怕被看穿?
饭后,时砂提议:“今晚让她睡我那儿吧。我房间有空的床铺。”
秦蒹葭立刻抓住青简的袖子:“我要和相公睡。”
众人:“……”
青简耳根有点热:“这……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秦蒹葭困惑地问,“以前我们都一起睡的呀。你抱着我,说蒹葭身上香香的,像桂花。”
青简:“……”
他完全没印象。但她说这话时,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确信,像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的事实。
最终妥协方案:秦蒹葭睡客房,但门不关,青简睡在外间的小榻上。
她勉强同意了,但睡前要求:“相公要给我讲故事。”
“……我不会讲故事。”
“你会。”她固执地说,“你以前每晚都讲的。讲牛郎织女,讲白蛇传,讲……讲一个傻书生娶了个装傻的娘子的故事。”
青简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装傻的娘子?”
秦蒹葭已经钻进被窝,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
“就是那个故事呀。娘子其实可聪明了,但为了某些原因,必须装傻。书生一直不知道,以为娘子真傻,对她特别好,怕她被人欺负。后来……后来怎么样来着?”
她皱起眉,努力回忆,然后摇摇头:
“我忘了。相公,你讲完好不好?”
青简坐在床边,看着她期待的眼睛。
许久,他轻声说:
“后来,书生发现了娘子是装傻。他很生气,问她为什么骗他。娘子说,因为她有仇家,如果让人知道她不傻,仇家就会找上门,会连累书生。”
秦蒹葭听得入神:“然后呢?”
“书生说:‘我不怕连累。从今以后,你不用装傻了。我会保护你。’”
“然后他们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青简沉默了一下:“……故事里是这么说的。”
秦蒹葭满足地笑了:“真好。相公,我们也这样,好不好?”
她没有等回答,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均匀,像孩子。
青简坐在黑暗里,看着她模糊的轮廓。
意识里,洛青舟在问林简:
“那个故事……是你编的,还是我真的给她讲过?”
林简沉默了很久,才说:
“我刚刚,在你的加密记忆区边缘,捕捉到一段波动。波动的内容……就是这个故事的片段。”
“所以……”
“所以那段记忆是真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青简闭上眼。
窗外,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
时之草的第六朵花苞,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
淡紫色的,像她裙子的颜色。
像某个被遗忘的、关于等待与重逢的约定。
---
深夜,所有人都睡了。
秦蒹葭忽然睁开眼睛。
眼里的空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锐利的、深不见底的冷静。
她坐起身,赤脚下床,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总是挂着傻笑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致的玉雕,美,但冷。
她看向院子里的时之草,看向那朵淡紫色的花苞。
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第六朵……终于开了。”
然后她转头,看向外间小榻上熟睡的青简。
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爱,有痛,有愧疚,有决绝。
最后,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相公,对不起。但我必须……继续装下去。”
“直到那些‘东西’……全部消失。”
她回到床上,重新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又是那双空茫的、傻气的眼睛。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窗外的时之草知道。
第六朵花苞,在月光下,又绽放了一点点。
淡紫色的花瓣边缘,渗出一丝极淡的、血一样的红。
像眼泪。
像誓言。
像某个跨越时空的、还未完成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