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晚觉得,自己上辈子自爆的时候,一定是姿势不太对,才会落得今天这般田地。
成为路朝辞的亲传弟子,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一步登天”,反而像是开启了一场名为“顶级折磨”的修行。
每日清晨,她要在那座华美的牢笼——清晖院里,对着天枢峰的方向“静坐”,美其名曰“感悟天地”。实际上,是在路朝辞那无处不在的禁魔领域中,体验从魔尊到凡人的瞬间跌落。
白天,她要学习那些在她看来比白水煮肉还乏味的入门功法,还得装出一副勤奋好学、资质愚钝的模样。
而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路朝辞不知何时起,给她派了新的“功课”——整理天枢殿的书房。
此刻,她正站在天枢殿那间空旷得能跑马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软布,慢吞吞地擦拭着一排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书架。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她轻微的动作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冷香,像是雪后松针混合着古老典籍的墨香,清冽而干净,一如那个书房的主人。
但这股好闻的味道,却让夜星晚感到一阵阵的烦躁。
她堂堂魔尊,活了上万年,烧过的书比这书架上的藏书还多。如今,却要在这里像个小丫鬟一样,拂尘扫灰。
她拿起一卷玉简,上面刻着四个古朴的篆字:《正气论》。
夜星晚撇了撇嘴,随手将其塞回原位。她敢打赌,这玩意儿的内容,肯定和她当年用来引火的厕纸一样无聊。
她的动作很慢,一方面是因为路朝辞就在偏殿静修,她得时刻维持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状态,另一方面,她是真的提不起劲。
目光扫过一排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玉简和古籍,从《万法总纲》到《除魔正典》,每一本都透着一股“伟光正”的气息。
夜星晚在心里冷笑。正道,总是喜欢把自己的道貌岸然,用这种方式裱起来,供人瞻仰。
她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书架的最顶层。那里,放着一排黑色的玉简,与其他或青或白的典籍格格不入。
她踮起脚,有些费力地取下一卷。
玉简入手冰凉,上面没有任何文字标识。她试探着将一丝神念探入,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轻柔地弹了回来。
有禁制。
夜星晚的眉头挑了挑。
能被路朝辞单独设下禁制,放在书房最顶层的东西,绝非凡品。
她将玉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就在这时,她脚下一个踉跄,似乎是因为维持着凡人之躯,站得久了有些脱力。为了稳住身形,她下意识地伸手扶向身后的书架。
手掌按下的地方,恰好是一排书简的末端。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机括声,从书架深处传来。
夜星晚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屏住呼吸,耳朵动了动,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偏殿的方向,路朝辞的气息依旧平稳悠长,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察觉。
夜星晚松了口气,随即,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目光移向自己刚刚扶过的那个书架。
那是一整面墙的书架,由上好的紫檀木制成,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古籍。可就在她视线所及的正中央,那一片原本严丝合缝的书架,此刻竟向内凹陷,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密道。
这两个字,瞬间浮现在夜星晚的脑海中。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警惕。
路朝辞的书房里,竟然藏着一条密道?这里是玄天宗防卫最森严的天枢殿,他有什么必要,要在这里建一条密道?
是用来逃生?还是用来藏匿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夜星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只受惊的猫,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咚、咚、咚”的剧烈跳动声。
她缓缓后退一步,想要将那卷黑色的玉简放回原处,再将那扇滑开的书架恢复原样,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的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一股无法抑制的好奇心,如同藤蔓般从心底滋生,疯狂地缠绕着她的理智。
她想知道,这个男人,这个被誉为正道之光、仙门楷模的帝尊,究竟在自己的书房里,藏了什么秘密。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
她将那卷黑色玉简轻轻放在一旁的桌案上,然后踮起脚尖,像一只最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道黑色的缝隙。
一股冰冷的、带着些许潮湿尘土气息的空气,从密道深处,缓缓流淌出来,拂过她的脸颊。
很冷。
不是灵力造成的低温,而是一种源于绝对黑暗与死寂的、物理层面的阴冷。
夜星晚将头探过去,小心翼翼地朝里面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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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看不见。
那片黑暗浓郁得如同实质,她的视线,在探入半尺之后,便被彻底吞没。
她不敢动用神念,怕惊动路朝辞,或者触发密道里的禁制。
她只能凭借自己作为凡人的感官,去探查。
她侧耳倾听,密道里,没有任何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她又将手伸到缝隙边,感受着那股流出的空气。除了阴冷,似乎并没有什么危险的气息。
进去看看?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行。
太危险了。
这明显是路朝辞的禁地,里面不知道布下了多少致命的机关和禁制。以她现在这副“战五渣”的身体,进去就是送死。
更何况,路朝辞就在隔壁。万一他突然心血来潮,过来看一眼她这个“宝贝徒弟”擦灰擦得怎么样了,那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理智告诉她,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立刻关上它,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可
夜星晚的目光,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中,逡巡不去。
她总觉得,这条密道的背后,藏着一个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秘密。或许,就和那个该死的“同命相斥”诅咒有关。
毕竟,路朝辞身上的疑点太多了。
他为什么会身中与她相同的“诅咒”?他那本源功法中,为何会隐藏着与魔界功法相似的口诀?他为何要费尽心机地将她留在身边,甚至不惜收她为亲传弟子?
这一切的答案,或许就在这条密道的尽头。
夜星晚的内心,天人交战。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作死的好奇心。
算了,君子报仇,万年不晚。魔尊能屈能伸,小命要紧。
她打定主意,伸手就准备去推那扇滑开的书架。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书架边缘的那一刻。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能量波动,忽然从那片黑暗的深处,一闪而逝。
夜星晚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那不是灵力,也不是魔气。
那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却又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源自灵魂深处战栗的古老气息。
苍凉、死寂、浩瀚
仿佛是来自开天辟地之初,见证了万物生灭的古老存在,在沉睡了亿万年之后,发出的一声轻微的叹息。
这股气息,与她之前在陨魔渊祭坛上,以及那块“同命”石片上感受到的纹路气息,同出一源!
但又有所不同。
祭坛和石片上的气息,像是留存在器物上的“印记”,早已失去了活性。
而刚刚从密道深处传来的这股气息,却是“活”的!
夜星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条密道的尽头,藏着“同命契约”最核心的秘密!
她死死地盯着那片黑暗,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混杂着贪婪、狂热、以及极致警惕的复杂光芒。
她想进去!
她现在就想冲进去,把那个东西挖出来,看个究竟!
可她不能。
理智像一条冰冷的锁链,死死地捆住了她疯狂滋生的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急,绝对不能急。
路朝辞既然把这东西藏得这么深,就绝不可能让她轻易得到。硬闯,只有死路一条。
她必须等一个机会。
一个路朝辞不在,且她能暂时摆脱“禁魔领域”的机会。
夜星晚缓缓收回手,眼神中的狂热,被她一点点地压了下去,重新恢复了古井般的平静。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深邃的黑暗,像是要将它的位置,牢牢地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然后,她伸出手,在那排书简的末端,轻轻一按。
“咔哒。”
又是一声轻微的机括声。
那扇滑开的书架,缓缓地,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整个书房,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夜星晚退后两步,拿起桌案上那卷被她放下的黑色玉简,将其重新放回了书架的最顶层。
做完这一切,她才拿起那块软布,继续慢吞吞地,擦拭着书架上的浮尘。
只是这一次,她的动作,变得愈发心不在焉。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刚才那一声轻微的机括声,眼前,不断闪现着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那一道一闪而逝的、来自亘古的神秘气息。
路朝辞。
你到底,藏了什么?
夜星晚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充满了势在必得的弧度。
不管你藏了什么,它很快就是我的了。
就在这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偏殿的方向,由远及近地传来。
夜星晚的身体一僵,嘴角的弧度瞬间抚平,迅速换上了一副恭敬而专注的表情,继续擦着灰。
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下。
路朝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看着正在“认真”擦拭书架的少女,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那面墙的书架。
他的眼神,深邃如渊,没有任何人能看懂,他此刻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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