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会与你同去。
路朝辞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句话,却像一道天雷,直直劈在夜星晚的天灵盖上。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那双刚刚还因燃起希望而亮起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同去?
他要同去?
那她还去个什么劲儿?这和从一个装修精致的笼子,换到一个沿途风景不错的移动笼子里,有什么区别?
她千方百计,不惜自降身份,演了那么一出情真意切、感人肺腑的苦情戏,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逃离他这个行走的禁魔领域,哪怕只有几天,能让她喘口气,恢复一下力量,顺便把苏媚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捏死。
结果呢?
她逃离牢笼的计划,变成了“帝尊陪同下的郊游”。
夜星晚的脑子嗡嗡作响,有一瞬间,她甚至想不管不顾地吼出来:求你了,离我远点!
可她不能。
她看着路朝辞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他眼中的决断不容置喙。他显然已经将她的那番“万死不辞”,当成了一种悲壮的、需要被保护的决心。她若是再有任何异议,只会显得矫情,甚至暴露她真实的目的。
牙齿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夜星晚才迫使自己从那巨大的震惊与愤怒中回过神来。她缓缓垂下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字。
“……弟子,谢师尊成全。”
声音里的颤抖,三分是演的,七分是真的。
路朝辞看着她这副“感动又惶恐”的模样,心中那份因她执拗而升起的无奈,化作了淡淡的叹息。他想,她终究还是个孩子,纵然心性坚韧,也需要长辈的庇护。
他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无比正确。
……
三日后,玄天宗山门。
一支精简的追查队伍,整装待发。
队伍的配置,让夜星晚再次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天意弄人”。
领队的,自然是路朝辞。
队员,除了她这个“诱饵兼吉祥物”之外,还有两人——柳菲和墨言。
柳菲是阵法天才,精通追踪与防御,是小队作战中不可或缺的辅助。而墨言,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加上为人沉稳细心,是队伍后勤与治疗的最佳人选。
最重要的是,他们两个,都是自己人。
路朝辞的用意很明显,这是为她配了两个最熟悉、最信得过的“保镖”。
夜星晚站在队伍里,一身利落的弟子服,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感觉自己像是被公开处刑。
因为,他们此行的代步工具,是路朝辞的专属法驾——一艘由整块万年暖玉雕琢而成的、不过丈许长短的飞舟。
飞舟不大,四个人待在上面,彼此间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衣物的皂角清香。
这意味着,在抵达黑风山脉之前,她将全程、无死角地,待在路朝-辞的禁魔领域里。
“苏晚师妹,你脸色不太好,是伤还没好全吗?”墨言凑了过来,关切地递给她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蜜饯,“这是我用灵果做的,能安神补气,你尝尝。”
夜星晚抬起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接过蜜饯:“多谢墨言师兄,我没事,只是……有些紧张。”
能不紧张吗?她现在感觉自己就是一块被扔进真空袋里的肉,所有的力量都被抽干了,连抬抬手指都觉得费劲。
一旁的柳菲,也难得地开了口。她看着夜星晚,表情有些不自然,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叠厚厚的符箓,塞到她手里:“这些是防御符和示警符,你贴身放好。遇到危险,第一时间催动。”
夜星晚看着手里那叠价值不菲的符箓,又看了看柳菲那张写着“我不是在关心你,我只是怕你拖后腿”的别扭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点了点头,将符箓收好。
路朝辞站在舟头,负手而立,并未回头。但他强大的神识,却将身后三人的互动,尽收耳底。
他听到墨言的关心,看到柳菲的示好,也感受到了夜星-晚那份难以掩饰的紧张与虚弱。
他的小弟子,虽然嘴上说着“万死不辞”,可真到了出发的这一刻,还是会害怕。
他心中那份保护欲,愈发清晰。
“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玉舟无声无息地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黑风山脉的方向疾驰而去。
飞舟穿云破雾,速度极快。
夜星晚找了个离路朝辞最远的角落坐下,闭上眼,开始假装入定。
她不是在修炼,她是在生气。
她在脑海里,将路朝辞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想象成一个靶子,用各种匪夷所思的魔功,反复轰炸了一千零八遍。
从“万魔噬心”到“九幽碎魂”,一个不落。
等她终于将路朝辞“挫骨扬灰”了一遍,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睁开眼,却正好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是墨言。
他正举着一块桂花糕,无声地询问她要不要。
夜星晚:“……”
她现在只想吃人,不想吃糕。
但她还是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摇了摇头。
路朝辞的目光,看似落在前方的云海,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夜星晚。他看到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入定”,偶尔睁眼,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以为她是在为接下来的任务担忧,殊不知,她只是在思考,如果自己现在跳下飞舟,是会摔死,还是会被路朝辞“捞”回来继续折磨。
就这么在一种诡异而又和谐的氛围中,飞舟行进了一日。
当连绵起伏、如同巨龙脊背般的黑风山脉出现在视野中时,舟上的气氛,悄然凝重起来。
黑风山脉,因其常年刮着一种能侵蚀灵力的黑色罡风而得名,地势险峻,妖兽横行,向来是散修与邪道的藏匿之地。
“帝尊,前方三百里,似乎有妖气和……血气。”柳菲取出一面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剧烈地颤动着,指向山脉深处的一片谷地。
墨言也皱起了眉,他嗅了嗅空气,脸色微变:“这血气很重,而且……很新鲜。”
路朝辞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操控着飞-舟,降低了高度,朝着那片谷地缓缓靠近。
夜星晚也站了起来。
她不需要罗盘,也不需要去闻。那股混杂在山风里的,浓郁的血腥味,以及其中夹杂着的、属于邪修的污浊气息,早已刺入了她的感知。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飞舟越过一道山脊,下方的景象,让舟上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处原本应该生机盎然的妖族村落。
村落依山傍水,四处可见用巨大藤蔓和奇花异草搭建的、充满自然气息的树屋。然而此刻,这片宁静的家园,却变成了一片焦土与废墟。
大部分树屋都已倒塌,被烈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还在冒着缕缕黑烟。村落中央的广场上,象征着部族荣耀的图腾柱被拦腰斩断,倒在地上。
四处都是战斗过的痕迹,以及……尸体。
有村民的,也有一些低阶妖兽的。他们大多死状凄惨,许多尸体甚至残缺不全,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几乎令人作呕。
一个用鲜花编织的秋千,在晚风中孤零零地摇晃着,秋千的旁边,掉落着一只小小的、用兽皮缝制的布偶,布偶的一半,浸在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泊里。
柳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忍不住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与愤怒。
墨言的拳头,死死地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即便是夜星晚,见惯了魔界更为残酷的厮杀,此刻看到这副人间地狱般的景象,眸色也冷了下来。
灭灵教这群杂碎,当真是毫无人性。
路朝辞的脸色,已经冷得如同万年玄冰。他一言不发,操控飞舟,缓缓降落在村落的入口处。
四人走下飞舟,踏入这片死寂的土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凝固的悲伤之上。
“分头找找,看还有没有活口。”路朝辞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三人立刻领命,分散开来,小心翼翼地在废墟中搜寻着。
夜星晚走到那架秋千旁,弯下腰,想要捡起那个浸在血泊里的布偶。
可她刚刚伸出手,一股熟悉的无力感便涌了上来。她这才想起,路朝辞就在不远处。她现在,只是一个连布偶都快拿不起来的凡人。
她只能放弃,直起身,目光扫过这片废墟,试图从这些蛛丝马迹中,还原当时发生的一切。
邪修的攻击,很突然,也很猛烈。从现场的痕迹看,村民们几乎没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仅仅是屠杀?不像。许多树屋有被翻找过的痕迹,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柳菲,发出一声低呼。
“帝尊!这里……这里有动静!”
路朝辞和墨言的身影,瞬间出现在柳菲身边。夜星晚也快步跟了过去。
在一座半塌的树屋废墟下,柳菲正小心地搬开一根烧焦的横梁。
横梁之下,是一个狭小的地窖。
一股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气息,正从地窖里,断断续续地传来。
墨言立刻上前,与柳菲合力,将堵住地窖入口的杂物清理干净。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众人面前。
墨言点燃一张照明符,扔了进去。
符箓的光芒,照亮了地窖内的景象。
地窖不大,里面蜷缩着七八个身影,大多是老弱妇孺。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身上带着伤,脸上满是惊恐与麻木,像是被吓破了胆的鹌鹑,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当光芒亮起时,他们发出一阵惊恐的抽泣,抱得更紧了。
“别怕,我们是玄天宗的弟子,是来救你们的。”墨言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再惊吓到他们。
听到“玄天宗”三个字,那些幸存的妖族村民,才缓缓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打量着洞口的几人。
在队伍的最里面,一个须发皆白、看起来是村中长老的老狐妖,靠在墙壁上,胸口有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气息已是若有若无。
他似乎是耗尽了最后的气力,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
他的目光,越过墨言,越过柳菲,最后,落在了路朝辞和夜星晚的身上。
当他看到路朝辞那一身白衣,以及他身上那股属于正道仙首的浩然之气时,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可紧接着,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夜星晚的身上。
不知为何,当看到夜星晚的瞬间,老狐妖那本已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蠕动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嘶哑破碎的音节。
“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