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朝辞的问话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夜星晚心头。
你一个人,可以吗?
这问题,问得何其讽刺。
没有你,我可以。有你,我不可以。
夜星晚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躁。她正要开口,用一种最柔弱、最令人怜惜的语气,告诉他自己“不行”,让他赶紧离自己远点,去另一边搜寻。
然而,她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整片废墟,再次活了过来。
不是之前那种天崩地裂的剧烈震动,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有序的变化。
“咔——咔——”
伴随着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两人脚下的黑色土地,竟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紧接着,两侧的地面如同两扇被缓缓拉开的巨门,向着相反的方向退去。
一个深不见底的、由平整黑石铺就的巨大圆形平台,从地底缓缓升起,将他们稳稳托住。
与此同时,在平台的四周,一堵堵高达百丈的、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壁拔地而起,合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形囚笼。
头顶,混沌的灰色雾气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繁复符文构成的、缓缓旋转的穹顶。
变故只在瞬息之间。
当最后一堵石壁合拢,整片空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路朝辞早已将夜星晚护在身后,手中长剑虽未出鞘,但周身剑意已凝而不发,警惕地扫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囚笼。
夜星晚的心,则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这下走不掉了。
那枚被她紧握在掌心的水晶,此刻又传来一阵微弱的脉动,似乎在催促她去往某个方向。可那个方向,已经被厚重的石壁彻底阻断。
“嗡——”
穹顶的符文骤然亮起,投下暗红色的光芒,将整片空间映照得如同炼狱。一股灼热的气浪,凭空而生,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空气,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升温。
夜星晚只觉得呼吸都变得滚烫,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烧红的炭火。体内那股因禁魔而生的虚弱感,在高温的炙烤下,愈发明显,让她阵阵发晕。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路朝辞的衣角。
这个动作,完全是身体在极度不适下的本能反应。
路朝辞察觉到身后传来的微弱力道,他没有回头,只是原本挺拔的背脊,似乎站得更直了一些。
“别怕。”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像一块寒冰,在这片灼热的空间里,给了夜星晚一丝微不足道的清凉。
怕?
夜星晚在心里冷笑。要不是你这个该死的禁魔领域杵在这儿,这点温度,给我当温泉泡澡都嫌不够热。
就在这时,四周光滑的石壁上,一圈圈赤红色的符文接连亮起。
“咻!咻!咻!”
数十颗人头大小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火球,从那些符文中呼啸而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无差别地射向平台中央的两人。
路朝辞的反应快到极致。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手腕一抖,一道凝练的剑气便以他为中心,化作一道环形剑罡,向外扩散开来。
“砰!砰!砰!”
密集的撞击声不绝于耳。那些来势汹汹的火球,撞在无形的剑罡上,如同撞上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纷纷爆裂开来,化作漫天飞溅的火星,却无法寸进分毫。
夜星晚躲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在离自己不到三尺处炸开的火球,感受着那股灼人的热浪,脸色愈发苍白。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路朝辞的灵力再深厚,也经不起这般无穷无尽的消耗。更何况,她能感觉到,随着他的靠近,自己体内的力量被抽取得更快,这种“同命相斥”的法则,似乎对双方都有影响,只是在他身上表现得不明显罢了。
必须想办法破局。
夜星晚强迫自己从那股令人窒息的虚弱感中挣脱出来,她不再去看那些绚烂而致命的火球,而是飞快地扫视着整个空间。
这是一个典型的上古元素试炼。
这种试炼,绝不会是纯粹的死局。它的目的,是考验,而非屠杀。
所以,一定有破解之法。
她的目光,从穹顶旋转的符文,到四周石壁上不断射出火球的赤红法阵,最后,落在了脚下的平台上。
平台由巨大的黑石铺就,平整光滑。但在之前的地动中,似乎有一些建筑的碎片,也随着平台一起被带了上来,此刻正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处。
大部分是普通的石块,但其中有几块,引起了夜星晚的注意。
那是一些约莫巴掌大小的、不规则的碎片,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晶体质感,在穹顶暗红色光芒的映照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泽。
是之前那些倒塌的雕像或巨柱上的装饰物。
夜星晚的脑中,一道灵光闪过。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某处上古魔神的遗迹中,也曾见过类似的试炼。那种试炼的核心,不在于“抵挡”,而在于“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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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抬头,仔细观察那些不断射出火球的赤红符文。她发现,在这些符文的正对面,同样的位置,也刻着一些符文。只不过那些符文是黯淡的,没有亮起。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形。
这场试炼,或许不是要他们硬抗这些火球,而是要用这些火球,去攻击对面的那些黯淡符文!
可要如何引导?
她没有灵力,无法施展任何法术。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些晶体碎片上。
有了!
“师尊!”夜星晚忽然开口,声音因灼热的空气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这些火球,好像只攻击会动的东西!”
路朝辞的剑罡,在又一轮火球的冲击下,微微震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声应道:“嗯。”
他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这些火球,更像是某种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关,而非有智慧的生灵。
“您能不能……帮我挡住正面的攻击?”夜星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请求,“我想……我想试试一个法子。”
路朝辞闻言,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昏暗的红光下,她的脸颊被热浪熏得泛红,额角的碎发已被汗水浸湿,紧贴着肌肤。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专注于思考的、冷静的光芒。
在那一刻,路朝辞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苏家试炼中,用石子触发机关,保护同门的少女。
他没有问她想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好。”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环形剑罡瞬间收缩,化作一道半月形的屏障,将他与夜星晚身前所有的攻击,尽数拦下。
后方和两侧的防御,被撤去了。
“咻!”
一颗火球,立刻从夜星晚的左侧,擦着她的手臂飞了过去,炙热的气流燎得她皮肤一阵刺痛。
夜星晚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
在路朝辞为她创造出这个短暂而宝贵的空隙的瞬间,她动了。
她没有跑,也没有躲,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准的、看似踉跄的步伐,冲向了不远处的一块晶体碎片。她没有用手去捡,只是用脚尖,在那块碎片底部轻轻一勾,一踢。
那块晶体碎片,立刻被踢得翻滚着飞了出去,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稳稳地落在了平台另一侧的某个位置上。
做完这个动作,她立刻矮身,一个狼狈的翻滚,躲过了从右后方袭来的另一颗火球。
她的动作,在路朝-辞看来,笨拙、狼狈,充满了凡人在生死危机下的挣扎。可那精准的一踢,那对落点的精确计算,却又透露出一种与这份狼狈截然相反的、冷静到可怕的智慧。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她要做什么。
下一颗从石壁上射出的火球,恰好飞向了那块被夜星晚踢到指定位置的晶体碎片。
“嗡!”
火球撞在碎片光滑的晶体切面上,没有爆裂。
那块碎片,竟如同一面完美的镜子,将那颗燃烧的火球,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猛地反射了出去!
被反射的火球,化作一道赤红的流光,横跨整个平台,精准无比地,轰击在了它正对面那面石壁上,一个黯淡的符文之上!
“轰!”
一声闷响。
那个被击中的黯淡符文,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化为齑粉。
而发射出这颗火球的那个赤红符文,也随之光芒一暗,不再有新的火球射出。
成了!
夜星晚心中一喜,但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她依旧维持着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趴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路朝辞的眼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瞬间就明白了夜星晚的意图。
借力打力!
她竟然想到了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利用试炼本身的力量,去破解试炼!
在毫无修为的情况下,仅凭着一双眼睛,一个大脑,和凡人的身躯,在漫天火球的死亡绝境中,计算出火球的轨迹、碎片的角度、落点的位置……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观察力、计算力,和一颗在任何绝境下都能保持绝对冷静的、大心脏!
他看着那个趴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柔弱无助的少女,心中那份怜惜,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强烈、更加滚烫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震撼。
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名为“骄傲”的情绪。
仿佛那个在绝境中绽放出璀璨智慧光芒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最珍视的瑰宝。
“我掩护你。”
路朝辞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
他不再被动防御,手中的剑鞘,第一次主动挥出。一道道看似朴实无华,却精准无比的剑气,不断点出,将那些对夜星晚构成最大威胁的火球,一一在半空中击溃。
他为她,清出了一片可以辗转腾挪的、绝对安全的舞台。
夜星晚自然也感觉到了压力的骤减。她心中暗骂一句“多事”,身体却很诚实地,借着路朝辞创造出的机会,开始了她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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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时而翻滚,时而侧扑,动作依旧狼狈不堪,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躲过那些“漏网之鱼”的火球。
可她的脚,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最恰当的位置,将一块又一块晶体碎片,踢向预设好的坐标。
于是,一幕奇异的景象,在这片炼狱般的试炼空间中上演。
一个白衣帝尊,剑气纵横,如山岳般稳稳地守在前方。
一个青衣少女,在他身后狼狈地闪转腾挪,像一只被吓坏的蝴蝶。
然而,随着她每一次看似惊慌的动作,都有一颗致命的火球被巧妙地反射出去,精准地摧毁一个又一个符文。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却形成了一种天衣无缝的、诡异的默契。
终于,随着夜星晚最后一脚踢出,平台上最后一块晶体碎片,反射了最后一颗火球。
“轰!”
石壁上最后一个黯淡的符文,应声破碎。
整个空间,猛地一静。
所有燃烧的赤红符文,在同一时间,全部黯淡了下去。
灼热的气浪,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穹顶暗红色的光芒,也渐渐褪去,恢复了之前的幽暗。
试炼,结束了。
夜星晚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摇摇欲坠,一副脱力的模样。
路朝辞收回剑鞘,转身走向她。
他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撼,有赞赏,有疼惜,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炽热的东西。
“你……”
他刚说出一个字。
夜星晚忽然感觉眼前一花,一股奇异的、带着甜腻气息的幽香,不知从何处传来,钻入鼻息。
紧接着,她的大脑传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旋转。路朝辞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他眼中,渐渐变得模糊,幻化出无数重影。
不好!
夜星晚心中警铃大作。
又来?
她只来得及生出这最后一个念头,意识便彻底沉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