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的裂缝不断扩大,光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试炼空间内扭曲的符文与崩解的石壁冲刷得一干二净。脚下的平台剧烈晃动,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夜星晚没有回头,她迎着那道光,走向那片正在回归现实的废墟。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像是要将身后那个人的影子,连同那段荒谬的幻境,一同踩进脚下的尘埃里。
路朝辞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那道背影纤细,却又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冷。他抬起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脉搏的微弱跳动,以及推开他时那瞬间的、带着惊惧的力道。
他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
轰鸣声中,平台彻底瓦解。两人重新落回那片狼藉的废墟之上,四周是刚刚地动造成的、更加彻底的残垣断壁。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
夜星晚站稳后,第一时间与他拉开了足有十丈的距离。这个距离,让她体内那股被抽空的虚弱感稍稍缓解,力量正以涓涓细流的速度,缓慢地回流。
她低着头,整理着自己满是尘土的衣袍,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刻意而疏离。
路朝辞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弥漫的尘埃,落在她的身上。他想问,你看到了什么?他想问,为什么突然这样怕我?
可他知道,现在问什么,她都不会说。她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尖刺,任何试图靠近的举动,都会被视为攻击。
“先找柳菲和墨言。”半晌,夜星晚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个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人不是她。
她说完,便自顾自地选了一个方向,径直走去。
路朝辞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不远不近,恰好保持在一个让她感到不适,却又无法发作的距离上。
夜星晚能感觉到身后那个如影随形的视线,和那股再次开始压制她力量的无形领域。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很好。
她心底的怒火,被那段突如其来的记忆搅得一片混乱。她需要一个宣泄口,需要一点东西来重新巩固那份被动摇的恨意。而路朝辞此刻的跟随,恰好成了那把火上浇油的柴。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废墟之中。气氛压抑得连风声都显得格外喧嚣。
他们没走多远,就在一处半塌的石廊下,找到了柳菲。
柳菲的情况比他们好不了多少,她正灰头土脸地试图从一个被激活的、不断冒出粘液的束缚阵法里拔出自己的腿。
“该死的!这天衍宗的人是不是有毛病?到处都是陷阱!”柳菲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力拽着自己的靴子,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冲淡了空气中不少的凝重。
看到路朝辞和夜星晚,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帝尊!苏师妹!快来帮我一把,这鬼东西黏糊糊的,甩不掉了!”
路朝辞上前,并指一划,一道无形剑气便精准地切断了阵法的能量供给。那黏糊糊的光圈闪烁两下,消失不见。
柳菲终于拔出腿,一脸嫌恶地看着自己沾满不明液体的靴子,抱怨道:“你们俩跑哪儿去了?刚才地动山摇的,吓死我了。咦?”
她抱怨到一半,终于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她看看面无表情的夜星晚,又看看神色沉静、但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的路朝辞,一双精明的眼睛眨了眨,忽然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
“吵架了?”她压低声音,凑到夜星晚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她。
夜星晚的身体一僵,侧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柳菲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八卦的本性,小声嘀咕:“不至于吧,帝尊这么护着你,你还跟他闹别扭?小两口床头吵架床尾和,别作……”
“闭嘴。”夜星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柳菲立刻噤声,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她还是第一次见苏晚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三人继续前行,寻找墨言。有了柳菲这个话痨在,气氛总算不那么令人窒息。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她一个人在说,夜星晚和路朝辞谁也不搭理她。
绕过一座倾倒的巨大神像后,他们在废墟深处的一片相对完整的角落,找到了墨言。
那里似乎曾是一座藏书阁,无数腐朽的玉简和石板散落一地。墨言正蹲在一堆坍塌的书架旁,手里捧着一小块破旧的兽皮,看得入了神,连他们走近了都没发现。
“墨言!”柳菲喊了一声。
墨言如梦初醒,惊喜地抬起头:“帝尊!柳师姐,苏师妹!你们没事,太好了!”
他站起身,献宝似的将手里的兽皮递了过来:“你们看我发现了什么!这应该是一卷上古丹方的残页,材质是‘避水金睛兽’的皮,历经万年而不朽!”
柳菲不感兴趣地撇了撇嘴:“找到出去的路才是正经,这破破烂烂的兽皮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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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言也不恼,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兽皮展开。那兽皮不过巴掌大小,边缘残破不全,上面用一种朱红色的、极其古老的文字,记录着一些内容。大部分文字都已经模糊不清,只有中间几行,因为某种特殊墨水的保护,还依稀可以辨认。
夜星晚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块兽皮。
而路朝辞的视线,则在看到那兽皮的瞬间,微微一凝。
“这上面写的是……‘同命之契,非咒非缘,乃上古守护之约’……”墨言辨认得有些吃力,他一边看,一边念了出来,“‘欲解此约,需寻双生之宝,一曰……月华石,二曰……幽冥草’。后面的就看不清了。”
月华石。
幽冥草。
这六个字,像两道惊雷,同时在夜星晚和路朝辞的心湖中,炸开了滔天巨浪。
夜星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
幻境带来的混乱、被欺骗的愤怒、对路朝辞的排斥……所有复杂的情绪,在听到这两个名字的刹那,都被一股更加强烈的、更加迫切的渴望所取代。
解药!
这是她摆脱这个该死的禁魔领域,恢复自由身的解药!
那颗因为幻境而剧烈动摇的心,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新目标。她必须得到这两样东西!
她的眼中,爆发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灼热的光芒。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柳菲和墨言都未能捕捉到。
但路朝辞看见了。
他一直都在看着她。
从墨言念出“同命之契”那四个字开始,他的余光,就从未离开过她。
他看到了她骤然绷紧的身体,看到了她瞬间亮起的双眸,更看到了她那双紧握的拳头,和那份她拼命想要压抑,却还是从眼底泄露出来的、孤注一掷的渴望。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原来,她一直在寻找的,是这个。
“同命契约”……他想起在苏家秘境中,那块刻着“同命”的石片。他想起自己家族代代相传的那枚玉佩,以及上面相似的纹路。
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串联了起来。
他一直以为她身上的是某种罕见的特殊体质,却没想到,竟是这种只存在于最古老典籍中的上古契约。
难怪她每次靠近自己,都会变得那么“柔弱”。
难怪她总是想方设法地躲着他。
不是讨厌,不是欲擒故纵,而是因为这个契约,给她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和不便。
一个全新的、更加合理的脑补剧本,瞬间在他心中成形。
她背负着这个如同诅咒般的契约,修为会无故被压制,一定受尽了旁人的白眼与欺凌。她进入玄天宗,拼了命地往上爬,不是为了名利,而是为了寻找解除契约的方法。她每一次的坚强,每一次的隐忍,都是为了摆脱这该死的宿命。
而他,路朝辞,就是她宿命的一部分,是她痛苦的根源之一。
想到这里,路朝辞看向夜星晚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那里面有恍然,有怜惜,还有一种……因为自己是她痛苦来源而生出的、深深的愧疚。
“月华石?幽冥草?”柳菲打破了沉默,她皱着眉,一脸不屑,“听都没听过。估计是上古传说里的东西,早就绝迹了。苏师妹,你可别当真,指望这个,还不如回去多修炼几年。”
墨言也叹了口气,看着夜星晚,眼中带着同情:“柳师姐说得对。古籍记载,这两样皆是天地灵物,只在特定时机出现于极险之地,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数千年了。想找到它们,恐怕……难如登天。”
他们的话,像两盆冷水,浇在夜星晚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她当然知道这两样东西不好找。月华石,生于太阴之极;幽冥草,长在九幽之渊。前世她为炼制一件魔器,也曾动过寻找幽冥草的念头,最终却因线索断绝而放弃。
但难,不代表没有。
只要有目标,就比无头苍蝇一样,永远被这个男人压制要好!
夜星晚没有理会柳菲和墨言,她的目光,不自觉地,与路朝辞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探究、怜惜,以及那份让她极不舒服的“理解”。
他好像……知道了什么。
夜星晚的心,猛地一沉。她飞快地移开视线,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所有的情绪。
“走吧。”她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先离开这里。”
她转身,率先迈开脚步。
路朝辞看着她再次变得冷漠的背影,没有动。他拿起墨言手中的那块兽皮残页,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将其小心地折好,递还给墨言。
“收好。”他吩咐道,声音沉静。
随后,他才抬步,跟了上去。
夜星晚能感觉到,身后的那道目光,比之前更加沉重,也更加……专注。
她心烦意乱。
这个残页的出现,既是希望,也是一个新的枷锁。
它给了她明确的目标,却也让她意识到,在找到这两样东西之前,她非但不能远离路朝辞,甚至可能……还需要主动去接近他,去探寻他身上关于这个契约的秘密。
一想到这个可能,夜星晚就觉得自己的牙根都在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