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青龙山,一线天。
寒风在狭窄的岩缝间穿梭,发出如同厉鬼哭号般的尖啸。这种地势,虽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对这支几乎弹尽粮绝的残部来说,也是一座活生生的囚牢。
山洞深处,火堆已经熄灭了。为了不让烟雾引来日军的侦察机,战士们只能靠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抵御透骨的严寒。
“队长,数清楚了。”
李大山拖着那条断了半截的手臂,坐在林啸天身边。他的脸色在晨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灰败的半透明感,那是长期饥饿和失血的表现。
“说。”林啸天正低头用一块破布擦拭着他的驳壳枪,动作缓慢而机械。
“能喘气的,三十九个。其中重伤七个,剩下的……没一个身上是不带彩的。”李大山的声音很轻,仿佛大声一点就会耗尽肺部最后的氧气,“子弹……平均每人还剩三发。手榴弹……全队就剩下这一颗‘光荣弹’了。”
林啸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山洞里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战士。
这些曾经生龙活虎的汉子,此刻个个像从坟里爬出来的僵尸。他们的军装早就成了布条,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满是冻疮和发黑的血痂。眼神里,原本那股子狠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麻木。
“老李,干粮呢?”林啸天问道。
“最后一碗小米粥给大嫂和孩子喝了。兄弟们……已经两天没见过米粒了。”李大山抿了抿干裂到渗血的嘴唇。
林啸天站起身,走向洞穴更深处。
在一堆铺着兽皮的干草上,陈玉兰正蜷缩着身子。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小小的包裹,林卫国大概是饿了,发出一阵阵猫叫般微弱的啼哭声。
陈玉兰听到脚步声,睁开眼,那双曾经清亮无比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
“啸天……”
“孩子怎么样?”林啸天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冰凉的小脸。
“没奶……我喝了那碗粥,可还是不出奶。”陈玉兰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卫国太弱了,再这么下去……”
林啸天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啪啪”的脆响。
他站起来,转身大步走回洞口。
“全体都有!给老子站起来!”
这一声吼,带着林啸天压抑已久的力量,在幽深的溶洞里反复回荡。
战士们打着冷颤,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有人因为体力不支,刚站稳就又栽了下去,旁边的人赶紧伸手拉一把。
三十九个人,像三十九根在寒风中颤抖的枯柴。
“都看着我干什么?觉得咱们要完了?”林啸天站在一块高耸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残部。
“队长……咱们不怕死,可咱们憋屈啊!”一名小班长哭着喊道,“在石板房,二排的小子们全跟鬼子换了命!咱们躲在这儿,看着鬼子在下面烧房子,咱们连枪都响不了!”
“对!队长!下命令吧!冲下去跟狗日的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闭嘴!”林啸天冷厉地打断了他们。
“拼命?你们现在这点力气,连刺刀都捅不进鬼子的肚皮!那是送死,不是杀敌!”
林啸天一指洞穴深处。
“在那儿,躺着卫国。那是咱们铁血大队的种,是这青龙山的希望!”
“鬼子就在下面,松井一郎在那儿吃着肉,喝着酒,等着咱们饿死,等着咱们求饶!”
“他在等我林啸天把卫国抱出去,跪在他面前求他赏一口奶喝!”
林啸天的双眼瞬间变得赤红,像两团燃烧的幽火。
“告诉我,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不答应!!!”
三十九声怒吼,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好!不答应,咱们就得抢!”林啸天猛地拔出驳壳枪,咔嚓一声上膛。
“老李,铁柱!”
“到!”李大山和赵铁柱同时上前一步。
“铁柱,刚才你在崖边观察,下面石板房的情况怎么样?”林啸天盯着赵铁柱的嘴唇。
赵铁柱比划了一连串急促的手势,李大山在旁边飞速翻译。
“鬼子的主力撤到了山口外,留在石板房的只有一个中队。松井的指挥部就设在刘大爷家的大院里。他们以为咱们被困死在一线天,防守很松懈,这会儿正忙着分赃,到处都在烧火堆。”
“一个中队,两百多号人。”林啸天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智慧。
“松井一郎,你太小看猎人了。”
“老李,传令下去。除了重伤员,剩下的人分成两个组。你带第一组,带上所有的石头,守住一线天的滑索道!只要下面有动静,就给我往下砸!”
“队长,你要带人下去?”李大山惊问。
“对。我带第二组,二十个人。”林啸天看向那群还在喘气的战士,“铁柱,王庚不在,你就是爆破手!咱们顺着老鹰嘴的后山悬崖降下去,直接插到松井的屁股后头!”
“队长,那地方是绝壁,没路啊!”
“没路就走死路!”林啸天厉声道,“鬼子一定想不到咱们能从天上掉下来。咱们的目标只有两个:第一,抢粮食、抢药品、抢奶粉!第二,炸了松井的弹药堆,把这老鬼子的狗头给老子拎回来!”
“队长!算我一个!”
“我也去!”
战士们原本麻木的眼神里,那股子求生的欲望和复仇的火焰被彻底点燃了。
林啸天再次走向陈玉兰。
陈玉兰已经站了起来,扶着石壁,静静地看着他。
“玉兰,等我回来。”林啸天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唯一的破棉袄,披在陈玉兰身上。
“把孩子护好。”
陈玉兰替他整理了一下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的领章,轻声说道:“啸天,我和卫国,在这儿等着你凯旋。你要是回不来……我就带着孩子从这儿跳下去,绝不让卫国姓日本人的姓。”
林啸天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猛地转过身。
“出发!”
石板房,日军临时指挥部。
松井一郎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那是从刘大爷家堂屋里搬出来的。他手里端着一碗清酒,看着窗外已经变成废墟的村庄,脸上带着一丝扭曲的快意。
“报告中佐,搜山小队在‘一线天’下面发现了一些带血的纱布,确认林啸天的主力就在上面。”副官川崎低头汇报道。
“困兽之斗。”松井一郎抿了一口酒,声音阴冷,“那一线天地势险要,强攻损失太大。传令下去,不许进攻。把山口给我封死,连只耗子都别放出来。我就不信,他林啸天能不吃不喝,在那岩缝里长出粮食来!”
“中佐阁下英明。支那人撑不过三天。”
“三天?”松井一郎冷笑,“我要让他在那里看着他的儿子慢慢饿死。这就是得罪皇军的代价。”
就在这时,村子后方的悬崖处,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重物落地声。
由于山风太大,这声音并没有引起日军哨兵的注意。
在浓墨般的夜色遮掩下,一个浑身被烂泥和积雪覆盖的身影,像幽灵一样从悬崖边缘翻了上来。
林啸天嘴里咬着猎刀,双手被粗糙的藤蔓勒得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对着身后比划了一个手势。
二十名战士悄无声息地散开,消失在村后的灌木丛中。
林啸天像一只在黑夜中潜行的老狼,避开了几组巡逻的哨兵,直接摸到了刘大爷家的大院墙根下。
院子里传来了鬼子们放浪形骸的笑声和烤肉的香气。
闻到那股肉香,林啸天的胃部一阵剧烈地抽搐,但他死死压制住了生理反应,眼睛死死盯着院子里那几个堆满物资的军用大箱子。
那上面印着红十字,那是药品和奶粉!
“铁柱。”林啸天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黑影耳语。
赵铁柱点点头,怀里抱着那个从刘三手里追回来的、现在已经塞满土制炸药的“开门红”。
“老李在上面会打信号。烟火一响,你就给老子把那几箱弹药炸了!”
“明白。”
林啸天握紧了手中的两把驳壳枪,那是他的老伙计。
他看了一眼怀表。
凌晨两点。
这是人最困顿的时候,也是松井一郎做美梦的时候。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一线天的悬崖顶上猛地炸裂!
接着,无数颗巨大的滚石从天而降,狠狠地砸进了村口日军的宿营地,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
“敌袭!!敌袭!!”
整个石板房瞬间炸了锅。日军纷纷从草堆、帐篷里冲出来,漫无目的地对着悬崖开火。
“就是现在!打!!”
林啸天一声暴喝,身子猛地腾空而起,翻过了大院的围墙。
“哒哒哒哒哒!”
双枪喷吐出愤怒的火舌,瞬间将院子里守卫的几个鬼子击毙。
“爆!”
赵铁柱冲到仓库旁,拉响了引信。
“轰隆——!!!”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日军囤积在后院的几箱弹药发生了剧烈的殉爆!
冲天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黑石沟。
“林啸天在此!拿命来!!”
林啸天大步冲进堂屋,手中的驳壳枪对着正要拔刀的日军卫兵就是一通狂扫。
“八嘎!他怎么出来的?!”松井一郎从太师椅上摔了下来,狼狈地钻进桌子底下。
“松井!老鬼子!出来见爷爷!”
林啸天一脚踢翻桌子,枪口死死顶在了松井一郎的脑门上。
松井一郎浑身瘫软,惊恐地看着这个从地狱里杀回来的男人。
此时的林啸天,满脸黑灰和血迹,眼神冷得像冰,却又燃得像火。
“队长……东西到手了!”
王庚(注:根据剧情连续性,此处应为一名精锐战士,因王庚之前负重伤,此处设定为突击组组长)背着两个沉甸甸的箱子冲了进来,脸上全是兴奋的泪水。
“撤!!”
林啸天没有立刻开枪杀松井。他知道,现在杀了松井,外面的鬼子会疯了一样包围这里。
他一把揪住松井一郎的衣领,将他像死狗一样拖到了院子里。
“都给老子住手!!”
林啸天对着乱成一团的日军吼道,枪口死死压在松井的太阳穴上。
“谁敢动一下,我先送你们中佐上西天!”
原本喧闹的院落瞬间死寂。几百个鬼子端着枪,却没一个敢扣动扳机。
“铁柱,带上物资,走!”
战士们扛着珍贵的药品和粮食,在林啸天的挟持下,一步步退向后山的小道。
就在快要进入密林的一瞬间。
“队长!火药不够了!后山的炸点没响!”一名战士焦急地喊道。
林啸天看了一眼远方,大批的日军援兵已经隐约可见车灯。
如果不能彻底摧毁石板房的补给,他们上山也守不住。
“你们带松井走!我来!”
林啸天猛地一把将松井推给赵铁柱,转身冲向了正冒着浓烟的日军油料库。
“大哥!回来!!”
林啸天没回头。他手里攥着最后一颗拉了弦的手榴弹,那是他留给自己的“光荣弹”。
但他没打算自尽。
他冲到油料桶旁,在子弹如雨点般袭来的瞬间,将手榴弹塞进了一个开启的油桶,然后整个人猛地跃入了旁边的深沟。
“轰隆——!!!”
这才是真正的地动山摇。
整个石板房的大院在巨大的火光中彻底灰飞烟灭。
清晨。
一线天,岩缝口。
陈玉兰抱着孩子,死死盯着下山的小路。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披着一身硝烟,浑身是血地出现在视线中时,她手里的暖壶终于掉在了地上。
林啸天走得很慢,右腿显然又受了伤,但他手里提着一罐崭新的奶粉。
“给。”
林啸天走到她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卫国的口粮,抢回来了。”
陈玉兰一把抱住他,在这绝壁之巅,放声大哭。
身后,是三十九名死里逃生的壮士,和那个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松井一郎。
太阳升起来了。
青龙山的积雪在这一刻,开始消融。
这一仗,铁血大队不仅活了下来,还亲手在松井一郎的脸上,刻下了“失败”两个字。
“啸天……”陈玉兰哽咽着。
“别哭。”林啸天看向怀里停止了啼哭、正好奇看着世界的儿子。
“卫国,你看。天亮了。”
那一刻,临水城的方向,硝烟散去,江山如画。
战士们的吼声在山间激荡。
铁血不灭,孤城终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