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选择“承不承认自己偷来了一条命”,
本身也是一种“行为”。
顾行舟盯着线路牌上的两个选项,喉咙干得象塞了把沙子。
【是】
【否】
红色光点在两者之间来回游走,每一次停顿,都象是在他的眼睛里用针尖点一下。
“还有三十秒。”
广播贴心地提醒。
它没有加之“请慎重考虑”之类的废话,语气里完全没有人类那种面对决择时的重量感,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计时在走,你需要按一个键。
“你别乱选。”
中年男人先忍不住了,他的声音发紧,“这只是个、只是个记录!你要是按‘是’,这车说不定就认定你是那个‘多馀的’!”
“可是……”
校服女生抬头看着顾行舟,眼睛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害怕、期待,还有一点几乎没藏住的——侥幸。
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她有多希望屏幕上只锁定一个名字。
只要“多出来”的那条命不是她,哪怕是别人认了“挪用生机”,她也能活着落车。
老太太小声念叨着什么,半截听起来象是在念佛,半截又象是在跟谁讨价还价:“别乱扣,别乱扣……不是他要去的,是你们让他调班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线路牌,只敢看自己膝盖。
“你们挺有意思。”
戴手铐男人慢悠悠开口,“刚才还嫌这破车不讲道德,现在轮到你们的时候,又指望它讲公平了。”
顾行舟没有说话。
他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承认”,一边是“否认”,每一面都有人推动他往那边倒。
“你就按‘否’。”
中年男人几乎是哀求,“调班这种事,又不是你安排的。死的是谁,活的是谁,是公司决定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对,你没错的。”
校服女生也跟着点头,“你按‘是’,那不就是承认自己偷了一条命?那广播就有借口了……”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
顾行舟听着他们的话,脑子里却浮出另外一幕——
公司微信群里,领导发来的那条消息:
【李勇同志在本次事故中不幸遇难,公司深感痛惜……】
然后是一串例行公事的悼念,又转发了一条募捐链接。
紧接着,群里有人发了“太突然了……”
有人发蜡烛,有人发“节哀”,
也有人发了一句:“幸运的是,还有人躲过一劫。”
那句话下面,有个小小的微笑表情。
那天,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一度停在输入框上。
他想回一句“幸运个鬼”,最后却只是发了个蜡烛。
……如果他现在按“否”,是不是就跟那时候一样?
把所有因果推给一个看不见的“大环境”,讲一句“这不是我决定的”,然后让自己好过一点。
“还有二十秒。”
广播适时提醒。
线路牌下方,代表“计时”的红点开始一点点消失,象是有人在擦黑板。
顾行舟突然开口:“如果我按‘是’,会怎样?”
广播很快给出答案:
该行为,将计入【多馀生命归属】计算。
不保证纠正结果,等于本乘客个体。”
“听不懂?”
戴手铐男人替他翻译,“就是——你认了帐,不代表一定你死,但不认,肯定也记在帐上。”
“这话听着一点都不让人安心。”
中年男人咬着牙,“你别信这破系统的鬼话!”
“那你倒是帮他按一个?”
戴手铐男人挑眉,“你敢替他按‘是’吗?”
中年男人脸涨得通红:“那——那当然不能!这得他自己选!”
“那你让他按‘否’?”
“我只是建议——”
“建议到这种地步,就不是建议,是推人了。”
戴手铐男人笑了笑,“这也算行为,小心也被记录。”
话刚出口,广播果然“叮”的一声:
“行为记录更新:
乘客【编号02】对【编号04】之选择施加言语干预。
干预方向:趋向‘否认责任’。
已记录。”
线路牌上,代表多馀生命的那个数字【1】微微闪了一下,又稳了下来。
好象在提醒他们:
不管你们说什么、怎么推诿,这里的一切,都在帐本上。
中年男人彻底哑了。
他张嘴想反驳,最后只是用力抓住自己裤腿,指尖发白,把那些“我也是为你好”之类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还有十秒。”
广播温柔地,像提醒乘客刷卡一样温柔,“请乘客【编号04】作出选择。”
车厢里一片死静。
顾行舟抬头,盯着那两个选项。
“是”和“否”两个字,在红黑光影里变得异常清淅,几乎每一笔都在他的视网膜上刻出痕迹。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做过的一道无聊心理测试:
你拉不拉?”
一堆人热烈讨论:
拉,是牺牲小我;
不拉,是保持清白;
还有人说这是伪命题,现实没这么简单。
可现在,这破车正拿着真实世界的血肉,让他重做这道题——只是轨道上的人,换成了他自己和那个已经死去的同事。
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
“如果我按‘是’,并不是在替系统做决定。”
这是他对自己说的话。
“调班不是我安排的。”
“他也不知道工地会塌。”
“没有任何一个人,真的提前知道谁该死谁该活。”
可在那一串“不是我”有一个事实无法改变——
他活下来了,因为有另一个人去了那个位置。
不管这是不是“偷”,不管是不是“挪用”,
至少,在这个冰冷的报表视角里,
这是一条偏移的因果。
也许在真正公平的地方,这种偏移会被视作“正常波动”;
但这辆车不关心什么是公平,它只关心“数对不对得上”。
“还有五秒。”
广播开始倒数,每一秒都清淅得象钉子钉在木板上。
顾行舟缓缓抬起手。
他的指尖在空中停了一瞬,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收紧——
校服女生捂住嘴,老太太抓紧了菜篮子,指节发青,中年男人眼睛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戴手铐男人则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象是在看一场迟来的自白。
顾行舟的手,落在了【是】上。
他的指节用力按下去,仿佛是按在了某种无法抵赖的事实上。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象是把一个沉甸甸的东西,从心里搬出来,放在了这辆奇怪的车上。
线路牌“嗤”的一声变了。
【侥幸记录:4】
【挪用确认:1】
【多馀生命数量:1】
多馀生命的数字没有变。
但在那一行“挪用确认”旁边,多出了一个标记:
【关联乘客:编号04】
车厢里空气仿佛更冷了一度。
“你疯了。”
中年男人终于挤出一句,“你为什么要承认?!你根本——根本可以按‘否’的!”
校服女生也抬头看他,眼里满是震惊:“你不想活了吗?”
老太太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低低叹了一声:“唉……”
顾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行【关联乘客:编号04】,看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不知道按‘否’会不会让我活下去。”
他声音有点哑,却尽量说得轻松一点,“但我知道,按‘否’,不会让李勇活过来。”
他说出名字的那一刻,胸口象是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
“我不承认,他也死了。”
“我承认,他还是死了。”
“可是至少……”
他顿了顿,“至少我自己心里,能有个交代。”
“你这是在给自己立碑。”
戴手铐男人笑道,“活人给自己刻墓志铭,挺少见的。”
“你闭嘴。”
中年男人怒声道,“你一个杀人犯,你懂什么良心?”
“我当然不懂。”
戴手铐男人摊手,“要懂,我也不会杀人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短暂的阴影,很快被他自己压下去。
广播没再插话,只安静地更新了一条说明:
“侥幸乘客【编号04】行为,已记录。
当前纠偏参数:更新中。
提示:多馀生命归属尚未确定。”
车外的景色在这一瞬间轻微变了一下。
那片工地的灯光暗了暗,又亮起来。
白布覆盖着的尸体轮廓,似乎模糊了一瞬,又重新变得清淅。
顾行舟看着那一幕,忽然有点恍惚。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到底会带来什么结果。
但他至少知道一件事——
无论这辆车最后把哪条命塞回命运该有的位置,他刚才按下去的那个“是”,
已经在这个奇怪的系统里,留下一道无法抹掉的划痕。
那是属于他的“行为”。
车厢再次震动了一下。
102路尾班车绕出工地的路口,重新驶回那条反复出现的主干道上。
头顶线路牌上的红灯闪了闪,更新出一行新字:
【下一站:临江桥】
【预计纠偏事件:2】
“纠偏事件……还要有第二次?”
校服女生声音发抖。
“当然。”
戴手铐男人懒懒地靠回椅背,“既然你们也有事,这破车怎么会放过?”
他看着线路牌,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很淡的笑。
“轮到你们的时候,说不定题目更难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