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猛地一颠，仿佛轮胎碾过了什么东西。
头顶线路牌上，那行刚刚要亮出来的字一下子乱成一片雪花：
【多馀生命数量：1】
【当前归属优先：编号0—】
“0”刚冒出一半，就象被谁按了暂停键，闪铄了几下，随后整个局域一起熄灭，再重新亮起。
几秒后，系统给出了一个十分干脆的结果：
【当前归属优先：未定】
好象刚才那个几乎要浮现出来的编号，从未存在过。
校服女生小声问：“它刚刚，是不是……选到人了？”
没人敢回答。
戴手铐男人盯着那行“未定”，啧了一下：“恩，看样子上面还有审稿的，怕机器乱写。”
顾行舟收回视线，心跳还维持在异常快的频率。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把线路牌刷新出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侥幸乘客：4。
编号01，02，03，04。
多馀生命数量：1。
当前归属优先：未定。
可车厢里，明明有五个人。
他猛地意识到这一点，视线顺着座位从前扫到后，最后停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老太太还在那里。
棉袄旧得发白，袖口绒线起球，脚边那只藤编菜篮子规规矩矩地放着，篮子里是一袋米、一捆葱，还有一块露在外面的猪肉。
她正低着头捻衣角，嘴里含糊地念叨什么，象在念佛，又象在碎碎念今天的菜价。
顾行舟咽了咽口水，压着嗓子说：
“你们觉得……人数对得上吗？”
其他三个人顺着他目光转头看去。
校服女生怔了一下：“对啊，刚才系统只报了四个……”
中年男人也愣住：“可我们眼睛看到的，是五个。”
戴手铐男人抬起被铁链牵着的手，朝线路牌方向敲了敲扶手：“喂，上面那张报表，漏人了吧？”
广播第一次明显“卡”了一下，没有立刻作答。
几秒后，机械音重新响起：
“当前侥幸乘客：4。
侥幸记录：4。
非侥幸乘客：1。
不在本次纠偏范围内。”
“非侥幸？”
校服女生下意识重复，“那她算什么？”
线路牌下方，缓缓多出两行小字，字体比刚才的都要细一号：
【附带样本：l-0】
“历史存留……”
中年男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以前坐过这车？”
老太太抬起头，疑惑地看了看线路牌，又看向他们：“说啥子？我早上才去菜市场买菜，刚从医院回来。”
她说着，低头摸了摸菜篮子里的东西，象是要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
顾行舟却觉得，哪里不对。
他盯着那只菜篮子看了几秒，越看越怪：
硬币会随着颠簸轻轻碰撞，手铐的链子会晃，窗外灯光也一圈圈扫过去，
只有那只篮子——稳得离谱，像被钉在地板上一样。
广播继续补充：
“附带样本 l-0。
记录时间：三十三年前。
事件类型：临江桥公交坠江事故。
状态：纠偏已完成。
残留情绪：未完全消散。
用途：车内情绪缓冲。
不参与【多馀生命】判定。”
“……情绪缓冲？”
戴手铐男人笑了一声，“原来还有这种岗位。死过一回，被留在车上帮人稳情绪。”
老太太没听懂“缓冲”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自己被说得不太象人，有点不高兴：“你娃儿说啥子？我还在带孙孙，人好好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眼角褶子堆成几层：“我孙孙最喜欢吃我煮的面……”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嘴唇张着，却接不下去。
过了很久，她才迟疑地问了一个连自己都吓一跳的问题：“……他叫啥子来着？”
车厢里一下静了。
那一刻，顾行舟比面对线路牌上的数字还要冷。
广播一点也不给面子，及时补刀：
【记忆残缺：家庭成员信息已清空。】
老太太皱着眉，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人老了，记性不好。”
她这么说着，手指却不自觉地用力捏着裤腿，关节都绷得发白。
顾行舟深吸一口气，还是问出口：“您还记得，自己是怎么上车的吗？”
老太太眨了眨有些浑浊的眼睛，先是茫然，随后又象被某种东东推了一把：“医院门口啊，车停了，我投钱，上来。”
她抬抬下巴，带点老人的倔强：“咋滴，投币都不认了？”
可他很清楚，自己上车前看投币箱的时候，里面只有那几枚陈年老硬币。
后来响的一声“当啷”，是他那一块。而广播报“上车人数：4”的时候，再没听见多馀的响动。
她什么时候投的？
三十年前，还是刚刚？
顾行舟一时有点分不清。
广播象在给他脑补：
“事件回放：
三十三年前，102路公交自临江桥侧翻坠江。
车上乘客：42人。
已纠偏死亡名额：42。
样本 l-0为事故中残留情绪聚合，不具备完整人格。
随线路保留，用于吸收侥幸乘客情绪波动，防止集体失控。”
校服女生缩了缩脚，忍不住小声说：“那……她其实已经，死了好多年？”
老太太没有立刻反驳这次。
她看着线路牌，眉间紧紧挤在一起，象在努力回想什么，又象害怕自己真想起来。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
“那天……我是抱着孙孙去医院的。”
声音很淡，但每个字都含着力量。
“医生说发烧得厉害，要住院。”
“我舍不得，让他跟那么多人挤，又花钱。”
“我就说——先回去吃药，看看会不会退。”
她说着说着，眼睛慢慢红了。
“我抱着娃娃上公交，”
“刚上桥，车就打滑。”
“再后来呢？”
顾行舟轻声问。
老太太摇摇头：“后来我就只记得——我一直在车上。”
线路牌上，多出两行淡红的小字：
【情绪残留关键句：
‘带娃去医院是对的。’】
【残留纠结：‘早知道就不带他回家。’】
广播象是做完一次内部复盘，给出总结：
“儿童乘客已在事故中死亡。
样本 l-0记忆停留于‘上车前’，后续画面为系统根据情绪碎片自动补全。
建议：不再追问。”
“啊。”
老太太轻轻应了一声。
她盯着窗外一片黑影看了很久，忽然很小很小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又薄又淡。
“那就好。”
她说，“我那天带他去医院，是对的，是对的。”
说完这句，她象是真的累了，慢慢闭上眼睛，双手抱着菜篮子，靠在椅背上，姿势和任何一位在夜班车上打盹的老人没什么区别。
线路牌刷新：
【附带样本状态：稳定】
【情绪缓冲功能：正常】
与此同时，下方那行关乎他们生死的数字也一并更新：
【多馀生命数量：1】
【当前归属优先：编号03】
红色的“03”最后稳稳亮起。
戴手铐男人看了一眼，愣了半秒，然后笑了。
“啧，行啊。”
他抬起被拴着的手，轻轻碰了碰扶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排队排到我这儿了呗。”
他看向前方看不见脸的司机背影，又看向那行“编号03”，语气出奇平静：
“啧啧，这趟车，还挺讲顺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