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槐(1 / 1)

推荐阅读:

林熙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锣声已经停了。

刚才围在院子里的人散了一半,剩下的都坐回雨棚下,端着一次性纸杯喝茶。

每个人的左眼还绑着那条黑布,只露出右眼在昏黄灯光里闪。

“你妈让你今晚先回老屋睡。”

表姐挤过来,小声说,“她说灵堂这边有我们守着就行。”

“她一个人行吗?”

“行。”

表姐看了一眼祠堂,“都有山神看着呢。”

这话听起来其实不怎么让人安心。

林熙没有多说。

他知道就算提出留下,舅妈大概率也会让他走——

那是一种很固执的“晚辈不该熬夜守灵”的观念,跟城市里轮班值守不一样。

从祠堂到林家老屋只有几条巷子。

夜里路很窄,青石板被香灰和茶水溅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有人在屋里说话,声音隔墙传出来,都刻意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你舅妈刚刚说什么?”

走到半路,表姐忍不住问。

“说了不少。”

林熙顿了顿,没有把“最后一觉”四个字说出来,“大概就是叫我明早跟你一起上山。”

“她还是不死心。”

表姐叹了口气,“十年前她就这样,说什么‘她活够了’,抢着代我去借眼——结果这十年,她活得比谁都累。”

“槐呢?”

林熙问,“槐现在在哪儿?她不是应该回来吗?”

表姐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在外面上班。”

表姐说,“回来路不好走。”

这个理由太敷衍。

林熙看了她一眼,没戳破。

他隐约记得,几年前有一次刷朋友圈,看到过一个名字很熟的账号——头象是山上拍的云海。

下面的备注是“林槐”,发了一句:

【山上看得越多,越不想回去。】

那条动态之后就再也没更新。

他本来以为是对老家的抱怨。

现在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走到巷子尽头,老屋的轮廓从黑里浮出来。

瓦片旧得发白,屋檐上长着青笞,木门上贴的春联只剩下一半,另外一半被雨水冲得只剩红底。

门楣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光很暗,但对黑暗的山村来说已经足够亮。

表姐推门进去,回头对他说:“你小时候住的那间还在,我帮你铺好被子了。”

屋里带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合着烟火气,比祠堂那边暖一点。

厅里摆着一张大桌,两边是条凳,墙上挂着老旧的全家福。

那张照片里,他和槐挤在一起,都笑得很傻,后面站着的,是当年的舅舅舅妈和几位老一辈。

照片下面的墙上,有一块颜色明显不一样的灰印,大概是曾经挂过另一张照片,后来拿走了。

“你先洗把脸。”

表姐说,“水缸在后头,我给你拿脸盆。”

说着她转身去里间翻东西。

林熙站在厅里,随手打开手机看时间——

【23:58】。

信号栏只有一格,网络断断续续,微信消息转圈发不出去。

医院值班群里最后一条是几个小时前发的手术通知。

“你今晚睡这间。”

表姐把一个蓝边搪瓷脸盆递给他,又神神秘秘从衣兜里掏出一条折得很整齐的黑布,“还有这个。”

“让我也绑?”

“睡觉的时候用。”

表姐说,“今晚借眼没你名字,山神也看了你一眼,你……你还是小心点。”

“你们这规矩,讲究这么多?”

他半开玩笑,想把气氛拉轻一点。

表姐没笑,只是抿着嘴:“规矩多,总比出事好。”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槐总说看见山上有人?”

林熙微微一愣。

记得。

那会儿他们两个在院子里玩,槐突然抬头,对着远处的山发呆。

大人问她看什么,她说:

“山上有人朝我挥手。”

那时候大人都是一句“胡说什么”打发过去,

有时候会补一句“都是你舅妈乱讲那些东西,吓着娃”。

“后来她越长大越严重。”

表姐说,“半夜起来说有人在窗外看她,走路不看前面,总看山那边,还说——”

“说什么?”

表姐咬了咬唇:“说山那边的路,比村里这边好走。”

“哪里好走?”

“她说那边有石阶,有灯,有人带着走,一点都不怕。”

表姐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发虚,“可我们自己看过去,啥也没有。”

“山神那时候就说了,”

她模仿起某个老人口气,“这孩子眼缘重,生来就不是只看这一片地的。”

“于是就有了‘借眼’?”

“再往前就不是我这辈知道的事了。”

表姐摇着头,“我只知道十年前那次借眼夜,本来点名的是槐。我妈不肯,让山上来的人把布蒙自己眼睛上,说她活得久,扛得住。”

“结果——”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左眼的黑布,“从那天起,我们家每年借眼夜都得绑上这个。”

“山神看习惯了你家眼睛。”

她苦笑,“现在,你回来了。”

这话听上去有点象埋怨,又有点象无奈。

“早点睡吧。”

表姐把脸盆放在门边,“有事叫我,我睡隔壁。”

她走前又补了一句:“晚上别看窗外。”

“又是山?”

“恩。”

她点点头,“你看了,他也会看你。”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桌上那盏昏黄的灯。

林熙端着脸盆去了后院。

后院有一口老水缸,缸沿上长着青笞,水面漂着几片树叶。

他舀了一瓢水,冰得牙根发酸,但比祠堂那边的纸灰味好多了。

洗完脸,他低头在水里看自己的倒影。

水面轻轻晃着,他看到自己的两只眼睛——

黑白分明,没有血丝,没有浑浊。

医生对自己的身体状态有一种职业自信:

他知道自己视力好,也知道自己没有看幻觉的病史。

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左眼的视野边缘,

隐约多了一层很淡很淡的阴影。

象是在透明角膜外面,贴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滤镜。

“错觉。”

他对着水面说了一句,把水泼在脸上,打断这个念头。

回到屋里,表姐已经把床铺好。

老屋的床是木板床,上面铺着旧棉絮,被面洗得发白,带着一点晒过后的阳光味。

床头还钉着一个老式的插线板,插着一盏小台灯——大概是后来加之的。

他关掉堂屋的灯,只留着床头灯,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很多。

黑布还放在枕头边。

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普通的棉布,洗得很软,角上还绣了一个小小的“槐”字。

针脚有点歪,象是小孩子练手时绣上去的。

“你先好好睡一觉。”

舅妈的话在他耳朵里又响了一遍。

“最后一觉,要睡踏实一点。”

……越叫人睡踏实,越睡不踏实。

林熙躺下,尤豫了两秒,还是把黑布往额头一蒙,随手在后脑勺打了个结。

世界一下黑了一半。

只剩右眼还能勉强看见一点东西——床头灯的光被布挡掉一大半,通过来,成了温吞的黄色。

房梁、墙角、桌子椅子,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在这种半遮半掩的视野下,世界看起来有点象 ct影象被人调低了对比度。

轮廓还在,细节全没了。

他翻了个身,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时间——

【00:31】。

微信依然连不上网,信号只有一格,偶尔跳成“无服务”。

通知栏里多了一条新的短信提示。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看见了吗?】

只有这一句。

下面没有落款,也没有前文。

时间显示是三分钟前。

“骚扰短信?”

他下意识点进去,准备回一句“你谁”,

屏幕却一闪,短信界面卡了一下,整条信息自己往上滑了一行。

上面空出来的位置,慢慢浮出一行灰色的小字:

【号码已停机或不存在。】

象是系统在补充说明。

林熙皱起眉。

停机还给我发短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突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那个山上云海的朋友圈,下面那个已经不更新的账号备注。

【林槐】。

他试着在通讯录里搜了一下槐的名字。

没有。

微信好友里搜,也没有。

就象这人从他的社交软件里,被人整个抹掉了。

“别往那边想。”

他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扔到枕头边。

一个连山神都要借眼的地方,信号差点也正常。

短信延迟、系统乱跳都可能。

这是他强行给自己找的解释。

屋子静下来之后,山里的声音就显出来了。

虫叫在墙角,偶尔有老木头因为湿气涨缩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

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狗突然低吠两声,很快又被人呵止。

再远一点,是风钻进山缝里,吹过树叶,发出一阵一阵压抑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在城里住惯了的人耳朵里,太陌生了。

林熙翻来复去,总觉得自己左眼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轻微发痒。

不是皮肤痒,而象是眼球背后的那条视神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碰了一下。

他忍了很久,还是抬手,轻轻按了按黑布——

布下皮肤正常,摸不到什么。

正想收回手,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人走在青石板上的那种硬响。

更象是有什么东西在院子里绕着房子走,脚底又软又虚,踩在地上没什么重量,

只有落叶被压过时那一点点轻微的窸窣。

转了一圈,又回来。

再转一圈,又回来。

节奏有点象刚才山路上的锣声,一长一短,象是在踩什么看不见的步点。

林熙屏住呼吸。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看窗外。

表姐提醒过,舅妈也提醒过,老头更是当众说过“不要看山”。

可这种时候,人对“窗口”有一种本能的执念——

越被告诫别看,就越想看一眼,到底有什么。

脚步声在窗下停了一会儿。

窗纸不是玻璃,而是最老式的那种,

外面有灯光的话,里面会看到影子。

“千万别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耳边血声开始变大,心跳“咚、咚、咚”地敲着胸腔。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

窗外的东西象是尤豫了一下,

随后,一点极轻的“咔嗒”传来——

是窗框被什么东西轻轻扣了一下。

声音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却精准地扣在人的神经最紧绷的那根弦上。

林熙指尖绷得发白。

他知道自己不能摘布。

但他还是忍不住,把头微微往窗那边偏了一点点——

不是直视,而是用馀光去捕捉,那窗纸上到底有没有影子。

就在这一瞬间,黑布下的左眼突然一跳。

不是眼皮跳,而是眼球本身,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戳了一下。

一股刺痛顺着视神经往后窜,直窜到后脑勺。

他“嘶”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缩。

刺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只剩下一阵酸麻。

窗外的脚步声也在同一时间停了。

紧接着,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看不见啊。”

那声音贴着窗纸说出来,隔着一层纸,传进屋里,竟然莫名带着一点失望。

声音很年轻,是女孩的。

尾音有一点上翘的习惯,说话带点撒娇似的软劲儿——

跟他记忆里的某个声音重叠了一瞬。

【哥哥你跑慢点,我看不清你】

林熙心里“轰”地一声。

他几乎就要叫出那个名字。

话到嘴边,喉咙却象被人掐住一样发不出声。

窗外那东西在窗纸上停了几秒,

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绕着屋子走了一圈,

最后融进山里的风声里,再也分不出来。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

过了很久,屋对面墙上的挂钟“嗒”地跳了一下,指针指向【01:00】。

林熙终于缓过一口气,额头已经是一层细汗。

他强迫自己别去想刚才那个声音象谁,

也别去想“停机号码发的短信”和“通讯录里消失的人”。

不管是谁,窗外那个,绝对不是人该去看的东西。

他慢慢把手从黑布上挪开,整个人往被窝里缩了缩。

半遮半掩的视野下,世界终于变得模糊起来。

困意在这种模糊里一点一点往上爬。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一个瞬间睡过去的。

只记得在睡过去前,脑子里最后浮出来的,是山脊那条黑线——

它象一只闭着眼的巨兽,

呼吸很慢,

偶尔伸出一条看不见的舌头,

舔一下山下这些小小的人。

---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很弱,很远,但足够把人从梦里拽回来一点。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鸡叫此起彼伏,象是在互相应和。

有人在村里敲起了木鱼,节奏比昨晚的锣声温和多了。

有大婶的嗓门在巷子里响起来:“起来烧水咯——”

黎明前的那层黑开始褪下去一点。

窗纸被外面的天光一点点打亮,从死白变成淡灰。

有人在他门外敲了敲:“熙熙,起来了,天要亮了。”

天要亮了。

借眼夜,熬过去了。

林熙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摸手机,而是伸手去摸左眼上的黑布。

布还在,结没松。

眼球后面也没再有那种刺痛。

他长出一口气,把布缓缓解下来。

世界一下子亮了一个档。

床头灯还开着,墙上的影子很正常,什么都没有多出来。

他坐起来,准备下地穿鞋,

馀光却不小心扫到床旁边的那面小立柜上的铜镜——

那是老式的圆镜,镜面有些花,边框已经氧化发暗。

镜子里映出一个睡乱了头发的男人,左眼下方有一条浅浅的勒痕,是黑布勒出来的。

两只眼睛看上去都还算清明。

只是——

在镜面最深处,

有那么一瞬间,他错觉自己看到另外一双眼睛掠过。

那双眼睛离得很远,

眼白偏灰,瞳孔有点淡琥珀色,

象是从某座更高的山后面,隔着很厚的一层雾,看了他一眼。

眨眼之时,那一双眼睛就消失了。

铜镜里只剩下他自己。

“借眼夜结束了。”

门外,表姐的声音又响了一遍,“熙熙,你快点,早上要上山。”

林熙收回视线,吐出一口气。

最后一觉,确实睡过去了。

但他隐约知道,从这一刻开始,

真正危险的部分才要开始——

因为借眼夜,是山神把眼睛伸下来的夜,

而天亮之后,

是他们要自己把眼睛,送上山去。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超级轮船:开局匹配黑白丝姐妹花 极寒末日,我靠游戏种出亿万物资 S级向导超软糯!高冷哨兵全沦陷 串行超凡:我老婆是诡异大佬 弑神猎人 天灾24h!指南硬撼炸库赌命 九零香江豪门吃瓜日常 重回九零当首富 神之陨落 斗罗之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