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清晨,天光亮的早,空气中还带着一丝夜露未干的清凉。
辰楠揣著那张盖著红戳的工作指标书,出了门,直奔城西而去。
很快他就路过轧钢厂,这是他老爸上班所在地。
轧钢厂规模很大,高大的厂房、林立的烟囱显示出其在工业体系中的重要地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和煤烟混合的气味。
而辰楠要去的是轧钢二厂,自然是比大厂要差一点的。
来到轧钢二厂门口,看到有门卫持枪值守。
这个时代有不少人有资格配枪。
辰楠出示了工作指标书,说明来意是提前了解岗位情况,门卫核对了一下,便放他进去了。
按照指引,他找到了厂部办公楼,上了二楼,来到人事科办公室。
敲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干部,穿着一身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伏在办公桌上写着什么。
办公桌上放著搪瓷茶缸、文件筐和一摞摞牛皮纸档案袋,充满了这个年代机关办公室特有的气息。
“同志,您好。”辰楠礼貌地打招呼。
桌面上有此人的职位与名字。
中年干部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下辰楠,语气平和:“你好,小同志,有什么事吗?”
辰楠看到对方的职务是主任,姓王,还真是找对人,“我是来咨询一下工作的事情。咸鱼墈书蛧 追嶵新璋踕”他说著,将那份工作指标书双手递了过去。
这位姓王,正是人事科的一位主任,专门负责人事安排。
王主任接过指标书,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公章和内容,确认无误,脸色缓和了许多。
能拿到这种指标书的,家里多少都有些门路。
“小同志坐吧。”王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木头椅子,态度和蔼了些,“看你年纪应该还未到,就想先来看看环境?”
辰楠坐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求知欲”,问道:“王主任,不瞒您说,我想提前了解一下,如果我拿着这个来上班,一般会被安排做什么工作?工作累不累啊?”
王主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年头,年轻人能有个工作指标,简直是天大的喜事,恨不得立刻上岗,哪还有提前跑来问累不累的?
他再次打量了一下辰楠,年纪确实不大,可能家里条件不错,没吃过什么苦,有点娇气。
他拿起那份指标书,随便看一眼便心里有数。
只有内行人才知道指标书的门道,分两种,轻松与脏累。
这指标书对应的是相对轻松些的岗位,比如仓库保管员、材料记录员、或者是一些辅助性的文职工作,算是厂里的“美差”了。
“呵呵,”王主任笑了笑,将指标书放回桌上,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宽慰,“小同志,你放心。凭借这份指标书,只要年龄符合要求,来厂里报到,我们一般会安排一份比较轻松的工作。不会让你去干那些重体力活的。”
他心想这年轻人估计是家里宠著,怕吃苦,提前来打听安稳了。
谁知,辰楠一听“轻松”二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连忙说道:“王主任,轻松的工作我不需要。”
“嗯?”王主任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辰楠语气认真,甚至带着点急切地重复并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干太轻松的工作。”
“厂里有没有累一点的岗位?我想换个累点的工作。”
这话一出,王主任彻底傻眼了!
他扶了扶眼镜,仔细地打量了辰楠一遍,仿佛在看什么稀有动物。
他在人事科干了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不少,有托关系想调轻松岗位的,有嫌工资低闹情绪的。
可这主动要求把轻松工作换成累活的,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这年轻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你你说什么?”王主任怀疑自己是不是早上没睡醒,“你想换累点的活儿?小同志,你可想清楚了,这厂里轻松的岗位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这可是没差价补贴的。”这话他的声音压低了许多。
轻松点的工作指标书可是要贵一些,脏累的工作指标相对便宜些。
他只听过加钱换轻松点工作的,可没听说把轻松工作换成脏累工作的。
“我想清楚了,王主任。有累点的活儿介绍一下吗?”辰楠目光坚定,语气诚恳,“年轻人嘛,就应该多锻炼,吃苦耐劳。太轻松了,我怕自己学不到东西,也浪费了国家的培养。”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差点把自己都感动了。
王主任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沉吟了片刻,看着辰楠不似作伪的神情,只好无奈地摇摇头。
“咱们轧钢厂,累的活儿那可多了去了。最累的比如一线炼钢工、轧钢工,那都是在高温炉子旁边,抡大锤、操控机器,一天下来汗都能流几斤,而且危险,基本都是男同志在干。”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一些,比如搬运工、原料分拣,体力消耗也很大。”
“另外像‘有色金属压延’车间,虽然不像炼钢那么高温,但也是通过压力加工使金属成型,需要操作机器,来回搬运半成品,劳动强度也比较高,而且噪音大,油污重。”
“这个岗位男女同志都可以做,不过女同志去了,也确实够呛”
王主任本意是想列举些辛苦岗位,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知难而退。
没想到,辰楠听完,眼睛却是一亮,立刻接口道:“有色金属压延?这个好!王主任,您看,能不能就把我的工作,换成这个‘有色金属压延工’?”
“啊?!”王主任这次是真的被惊得从椅子上微微直起了身子,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你你真要换这个?那可是又累又脏的活儿!很多老工人都想方设法调出来呢!”
“我确定,就换这个。”辰楠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王主任看着辰楠,表情复杂,仿佛在看一个迷途的羔羊,又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胎。
年轻人不听劝。
王牛也懒得再劝。
想着拿张累点的工作指标书与辰楠交换。
等下次不管谁拿着这指标书来报到的时候,将会被安排一份比较脏累的活儿。
可还不等他交换指标书。
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走了进来,看着他那一身白大褂,不用猜也知道这是一个厨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