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内殿。
“殿下,陆玄与常何将军在城楼僻处密谈良久……之后常何更命亲兵相送,礼遇甚周。”
阶下之人将陆玄面见常何的诸般细节一一禀明。
“密谈甚久……还遣亲兵相送?”
李建成目光仍落在书卷上,右手手指无声地轻叩案面,神色如常,辨不出喜怒。
“他身边亲兵,尚有能笼络的么?”
他忽地搁下书卷,抬眼问道。
“回殿下,恐怕……不易。”
“既如此,暂不必在亲卫中着力。往后传递消息也需倍加谨慎,切莫露了形迹。”
“臣明白。”
待人退下,刘内侍悄步近前,低眉禀道:“殿下,陆玄在外求见。”
“让他在书房候着,待孤看完这一段。”
不多时,李建成步入书房。
陆玄起身行礼,他却未多言,径自落座:“那批送往玄武门的军需,常何将军可点验妥当了?”
“回殿下,常将军已亲自验讫。处事周详,忠心可鉴。”
陆玄垂首应道。
那可太忠心了,掏心窝子的忠心。
李建成微微颔首:“恩,突厥近来频生边衅,军需关乎国防,不容有失。”
话锋却倏然一转,语气仍平缓,目光却已如针:
“明微与常何将军……究竟谈了些什么,竟费了这许多时辰?”
陆玄眼眸微微一凝。
这次,连演都不演了?也好,最后再稳住你一些时间。
“臣与常将军……略叙了些家传武学的心得。”
陆玄轻声说着。
“哦?明微虽说祖上出过将军,似乎却不通武艺吧?”
李建成目光如针,死死盯着陆玄。
“是,但为了清查军中帐目,臣与常何将军讨教了几招。”
“如此,便可以借助常何将军的名头,进入军中活动。”
陆玄随意扯了两句,接着说道:
“臣曾闻: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抬眸看向李建成一字一句道:“臣自知,待军中帐目清查毕,必成殿下平息众议之弃子。”
“然臣既受殿下知遇,仍愿为大业前行,万死不辞。”
言罢,他深深一揖,声转沉凝:“只是殿下……信任如弦,过紧易断。”
“三番试探,纵是赤忱之心,亦恐生寒。还望殿下明察秋毫,勿为宵小谗言所蔽!”
李建成沉默片刻。他未料到陆玄竟会将这些话直接摊开在明面上。
这是最后的表忠,还是隐晦的埋怨?
罢了,都无所谓了。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如常:“孤明白了。”
“此言……是指常何将军之事吧。孤此后,不会再试探于他。”
陆玄听到这话,当即高呼:“殿下圣明!”
不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要稳住十天,就一切都结束了。
稍顿,目光落在陆玄低垂的面上,语气转缓:
“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臣别无他求。”
陆玄依旧躬身,声音平静而清淅:“唯愿大唐江山万年永固,愿陛下青史留名。”
嗯,确实也青史留名了。
李建成微微颔首,不再纠缠于此:“下去吧,此次清查东宫颇见章法,军中清查,亦当如此。”
“事成之后,孤讨个爵位与明微。”
陆玄肃然起身:“臣明日便即着手。”
李建成挥袖示意,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廊之外,眼底方才掠过一丝冷意。
姑且再容你些时日。
常何身边眼线不少,皆未报异常,当是忠诚无二。
这陆玄所言,倒也不无道理。
眼下,还是该将心力放在二郎那边。待陆玄彻查军中,便能一步步收紧罗网,将那只困兽……
彻底绞杀。
这万里江山,终将会稳稳落入他的掌中。
秦王府,承庆殿。
李世民就着跳动的灯火,将手中那张薄纸反复细看,眸底映着光,浮着淡淡且难以捉摸的兴致。
“大王深夜召臣前来,可是东宫有动静了?”
长孙无忌悄声步入,在阶下停步,语带试探。
李世民微微摇头:“尚不明朗,故请辅机一同参详。”
说着,将纸条递了过去,又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常何将军传来的,真没想到,常何将军居然还能冒险送出密信……”
长孙无忌一怔,双手接过,凑近烛火细读。
起初只是困惑地蹙眉,待看清字句,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窒了刹那,继而一股难以遏制的狂喜从眼底直涌上来,连持纸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倏然抬眼,望向御案后的李世民。
此刻的李世民正隐在灯烛光影的交界处,大半面容藏于阴影之中。
唯有一双眼睛在明晦之间静如深潭,如潜龙伏于幽潭,粼粼波光下偶尔掠过一线不可测的金芒。
龙相,尽显!
深不可测……当真是深不可测!
长孙无忌心中轰然贯通,连日来的疑窦、忧惧刹那烟消云散。
原来如此!
原来那陆玄竟是殿下埋入东宫的碟子!
怪不得呢,怪不得殿下对常何始终深信不疑,怪不得对太子诸般动作似早有所料……
先前殿下那些尤疑、那些谨慎,只怕全是做给外人,甚至是做给太子眼线看的戏!
这一切,自始至终皆是殿下亲手所布的局。
唯有如此,陆玄这把刀才能悄无声息地抵近太子咽喉,直至最后一刻,方现杀机。
如今,玄武门已在掌中,太子心腹之侧伏着殿下的人。
这局面,分明已是箭在弦上。
难道……
长孙无忌越想越觉壑然开朗,胸中激荡几乎要奔涌而出。
是了,殿下隐忍至今,终是要动手了!
“殿下庙算之深远,臣……今日方知!”
长孙无忌深揖及地,声线因激动而隐隐发颤,每个字都透着压抑不住的炽热:
“臣虽愚钝,愿为殿下执鞭坠镫,纵使赴汤蹈火,虽死不避!”
李世民看着阶下慷慨陈词的长孙无忌,嘴唇微微动了动,终是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莞尔:
“辅机,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他觉得辅机肯定是误会了。
倒也不怪辅机,他初读这封常何冒死送出的密信时,第一反应亦是难以置信。
若非识得常何字迹与暗记。
几乎要以为这是大哥设下的反间之局,专以陆玄为饵,诱他入彀。
他眉梢轻挑,缓声又道,字字清淅:
“这,陆玄不是孤的碟子。”
“哈?”
长孙无忌张着嘴,喉头咯咯作响,却半晌没能吐出第二个字。
活象一只被猝然扼住脖颈的鸭子,僵在原地。
“不,不是?”
长孙无忌怔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迟疑:“大王莫不是在……戏弄臣?”
李世民摇头苦笑:“孤岂会以此等事戏弄辅机?”
他敛去面上残存的笑意,神色转为沉肃:“眼下唯一可确知的,是常何将军未曾负孤。”
长孙无忌默然,只觉脑中纷乱如麻。
“常何将军此信,一为向孤求证陆玄身份真伪,二来……”
李世民稍顿轻声说着:“也是为安孤之心,表明心迹未改。”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指内核:
“故而,孤夤夜请辅机前来,所欲议者并非常何,而是这个陆玄……”
“此人假称是孤之门下,究竟意欲何为?”
长孙无忌在李世民面前来回踱步:“殿下,那这封信的可信度?”
既然这陆玄不是殿下的人,那这封信就不一定是真的了。
万一是太子的圈套……
“信是真的,孤非常确信。”
李世民说着,这才是他难以决断的地方。
那陆玄居然知道王晊!
陆玄不是碟子,可王晊是啊!还是买通时间很长的……不然,如何知晓东宫的些许秘密?
“大王,为何确信此信是真的?若是常何与陆玄共同设计大王……”
长孙无忌皱着眉问了一句。
“孤,自然有消息渠道……辅机不必多虑。”
李世民安抚了一句长孙无忌,随后问道:“辅机以为这陆玄什么意思?”
“恩,不是圈套的话……”
长孙无忌也陷入了困惑之中,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
因为这太扯了。
一个东宫新锐居然要投靠死对头,秦王府,还是在争夺最激烈的节骨眼上。
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他想要投靠孤?”
李世民顺着长孙无忌的话,补了一句,说完他都想笑……这怎么可能。
是,明眼人能看出太子势弱,可那也只是弱。
除非他李世民能直接带着军队冲进皇宫,来手清君侧。
不然,跟太子比起来几乎没什么优势。
陛下偏心,后宫又吹枕头风,朝堂之上大多也都是支持太子的。
最重要的是,太子有大义。
虽然,杨文干造反事件让太子的大义打了折,但是父皇毕竟没有直接废掉太子。
太子这杆大旗多少还有点。
两人陷入了沉默,良久,长孙无忌继续开口:
“臣的建议是,顺水推舟,静观其变。”
这种时候,以不变应万变是最好的。
“恩,辅机说的是,来验一下吧。”
李世民眼中闪着莫名的光亮,若这个是圈套,那么王晊肯定会死……
不对,王晊肯定会被控制起来,用来传递假消息。
这样,反其道而行之,让王晊给常何信息。
陆玄,是孤安插进去的碟子!
然后,发布一个假消息,看变化……
若太子有防备,那便是圈套!
若没有……
那这陆玄就有意思了!
他倒还真想见见这陆玄,亲口问问他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