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甚好。”
陆玄暗舒一气,看来,李世民是想要顺水推舟了!
接下来,只要李建成将今天议事内容在朝堂上说出来,自己的碟子身份便能坐稳!
李世民也会清楚,自己的心思!
当然,若是李世民也和李建成那样多疑。
还得需要更多的情报才能彻底坐稳……不过,总归是好的,有了初步信任就非常好!
眼下最要紧的,是设法从齐王李元吉军中脱身,绝不蹚这潭浑水。
“明微兄既已了然,某便先行告辞。”
王晊得了想要的答复,急欲离去,他必须要跟秦王殿下说这个情报。
倒是常何将军那边已经传完消息,现在陆玄去常何将军那边,也就不用试探了。
眼下,秦王殿下已经能掌控宫城,在加之太子身边有此人在……
王晊想到这里,有些激动,秦王殿下随时都可以清君侧!
到那时,他王晊必有一份从龙之功。
“文昭兄且慢。”
陆玄忽正色起身:“今日之论,请文昭兄勿复再言。至于贪墨之罪,玄必还东宫朗朗乾坤!”
王晊瞬间就懂了陆玄的意思。
这是为了定调,以后就是被怀疑了,也能对上口供。
面上故作怒色:“陆玄,此事当真再无转寰?”
陆玄见王晊明白了,知晓以后传递消息可以不用藏着了,便道:“绝无可能!”
“哼!”
王晊冷哼一声,袍袖一拂,一方折好的纸笺悄然坠地。
见陆玄俯身拾起,展阅后即投入煮茶的小炉焚毁,他这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扬声道:
“不必相送!”
说罢,推门而出。
面上还带着愤怒带来的潮红。
“礼不可废。”
陆玄语声冷淡,朝外吩咐道:“红柳,代某送客。”
王晊眼角微微一抽,何至于谨慎至此?
方才作态不过是假意恼怒,此刻倒是真有几分不快了。
让一个侍女送客?
竟让一侍女送客,这陆玄当真……谨慎得紧。
待红柳送走王晊,陆玄方展纸研墨,方才那张纸条上所书,正是与秦王府通信的暗号。
至此,他的身份就是打入东宫的最高等级碟子!
秦王府,承庆殿。
李世民指间拈着纸条,目色沉凝,烛影摇曳间眸光晦明不定。
他只默然持杯,缓缓啜饮,良久未言。
这般情状,让陪坐一旁的长孙无忌、程知节与秦琼皆有些无措。
三人相视片刻,目光终究齐齐聚向程知节。
程知节脸上暗暗一苦,好事怎不见这般念着他?偏这烫手的话头要他来递。
可转念一想,一个是殿下嫡亲的郎舅,一个是素来持重的秦二哥……
也罢,吃亏是福。
程知节悄悄抬眸,先是偷偷瞧了瞧李世民的脸色。
见还算平静,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可是那陆玄,有何不妥?”
这话问得颇有分寸。
因为陆玄的情报一直都是他来收集,所以问这个不犯毛病。
而且,李世民无论如何回答,都能知道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李世民轻轻摆手:“义贞不必如此拘谨,孤无碍,只是心中尚有几分思量未明。”
他抬眼看向长孙无忌与秦琼,嘴角噙着淡淡笑意:“辅机、叔宝,也莫要总这般欺负义贞。”
程知节一听殿下发话,顿时腰杆都挺直几分:“正是!秦二哥倒也罢了,长孙公您怎么也……”
话到一半竟带出几分委屈腔调:“这事没有三顿好酒可过不去!”
方才殿中凝滞的气氛,被他这般插科打诨,霎时松快不少。
长孙无忌先递去一个赞许的眼色,随即抚掌大笑:“好说好说!老夫做东,定教义贞醉得让人抬回去,哈哈哈!”
程知节也是打蛇随上棍,立刻来到长孙无忌身边:“说好了,三顿好酒!”
那模样,倒真象是怕长孙无忌赖帐一般。
李世民摇头失笑:“好了,这饮酒之事容后再议,也算上孤一份。”
随即神色微正,缓声道:“东宫内部传来的消息……”
他将王晊自陆玄处所得的情报细细说了一遍,唯独略去了陆玄传递消息的细节。
长孙无忌听着这么机密且详细的消息,稍作思量,便明白了,大概率这陆玄,看来并非东宫死忠。
可这恰恰成了最教人捉摸不透之处。
陆玄究竟图什么?
莫非是个擅窥风向的投机之辈,不甘按部就班熬那资历,想搏一份泼天的从龙之功?
程知节霍然起身,面色凝重:
“殿下!若齐王果真执掌兵权,其患不在战局胜负。”
他压低声量,眼中寒光一闪:“贻误军机,此四字就足以让末将人头落地了!”
长孙无忌指尖轻叩案几,缓声道:“义贞所言极是。兵法有云‘上下同欲者胜’,若统军者存异心……”
他抬眼望向李世民:“随便让义贞等去冲阵,却不给援兵,就是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他稍顿,声音更沉:“昔汉高祖伪游云梦,便是借天子旌旗行削藩之实,今东宫若效此故智……”
李世民听罢,沉声静气道:“若真至此,孤的性命,便成了大哥囊中之物了!”
他抬眼扫过座中三位心腹,嘴角似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却无半分笑意:
“届时,只怕连这杯中之酒,饮不饮得,亦不由孤了。”
“不止殿下自身,府中家眷,王妃、王子、公主……届时皆为案上鱼肉。”
秦琼轻声说着,缓缓抬起眼帘:“若东宫以护持亲眷为名,将王妃与小殿下们请入宫中……”
他话音渐沉:“便是汉初戚夫人故事,亦非不可能。”
李世民指节骤然发白,深吸一气,额角青筋隐现。
依着大哥的性子……
不,就算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
也会将所有的男孩全部杀死!
“叔宝说的对……该如之奈何?”
李世民眼眸低垂,这件事他绝不允许发生!
“确乎棘手。若是真如消息所言,此事……几成定局。”
长孙无忌低声说着。
忽地,他前倾半身,眼中燃起一抹火焰,似从喉中发出的低吼声一般:“与其坐待刀俎!不如,先发制人!”
程知节一掌击在膝上:
“长孙公说得在理!先手为强,后手遭殃!”
他眼中灼灼,这些时日弟兄们闭门操练,等的岂不正是此刻?
秦琼将佩剑轻轻按在案上,沉声道:“若真有动作,末将愿领亲卫为殿下守稳王府,绝不许一卒近阶。”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起身,袍袖拂过案沿。
行至殿窗边,望着天边浓郁的红霞,眼神逐渐锐利,半晌方道:
“此事……且先筹备。待核实消息真伪,再定行止。”
闻言,程知节与秦琼皆眉头一蹙。事已至此,殿下怎反生迟疑?
二人交换眼神,皆见对方眼底焦灼。
长孙无忌却安然垂目,他深知殿下绝非畏缩之人,而是因为陆玄消息是否精准。
殿下还有些摸不准。
李世民倏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三人:“然弓弦须时时张满,刀锋当时时抵砺。”
“领命!”
程知节与秦琼肃然抱拳,长孙无忌亦微微颔首。
翌日,东宫。
“哈哈哈哈!大哥可瞧见世民在殿上那副神色了么?”
李元吉的笑声穿透廊柱,惊得檐下几只灰鸽扑棱棱振翅而起。
他几乎与李建成并肩而行,玄色蟠螭纹锦袍的宽袖随着步履恣意拂动。
二人身后,魏征与王圭默然随行,面色皆凝。
“面庞青白交错,唇齿几启又阖,简直要笑煞孤了!”
语罢又是一阵朗声大笑,连腰间金玉蹀躞带上的佩饰都随之铮然作响。
李建成步履未缓,只唇角微不可察地略略一扬,目光淡淡掠过庭中那株已有百岁的海棠。
今日朝会之上,他向陛下奏报了昨夜便已商定之事,特意点明那突厥偏师虽悍,却无须劳动秦王出征。
父皇演的也不错,与他一唱一和,顺势就对世民言道,江南诸道亦需镇守,不可不防。
“好了,元吉,莫要再笑了。”
李建成止住他那略显刺耳的笑声,低声嘱咐:
“这次随着出征的将军,皆是久历沙场的老将,务必……多加留意,可明白?”
他略顿一步,意有所指地道:“多听其建言,以免贻误军机。”
李元吉立时听出话中深意,抬手拍了拍胸前:“大哥放心,弟自当留意,定虚心听纳诸位将军之见。”
“绝不会贻误军机!”
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
李建成微微颔首,目光向后稍瞥,声音压低些许:“大军尚需几日方能开拔?也好为四弟设宴饯行。”
王圭捻须沉吟:“约需三至四日。如今粮草调运稍缓,是耽搁之主因。”
此时几人已行至书房门前。
内侍推开槅扇,翰墨气息淡淡逸出。
“嗐,无妨。不过晚三两日开拔,不急。”
李元吉挥袖跨过门坎,忽又转身,眼中掠过一抹亮色:“届时让世民也来为弟饯行,如何?正好……”
他压低声,齿间轻磨:“挫一挫他那身锋芒。”
“慎言!”
李建成出声截住话头,目光却微微一动:“既是为四弟饯行,世民自然该到。”
他语调平缓,似只是论寻常家宴。
李元吉闻言笑意愈深:“再把那陆玄也叫上。他诗词颇佳,到时令其献上一阕祝酒词,岂不风雅?”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