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玄闻言,心头骤然一紧。
饯行宴席?
这话里听来,怎么有股鸿门宴的味……
该不会是要八百刀斧手埋于帐下,待李建成掷酒为号,然后就一拥而上,乱刀将李世民砍成肉泥!
再说那挫锐气的话,怎么听都象是你李元吉说出来的话呢……
上次就是你提议的,想要将李世民手中的大将都弄死……这次,该不会也是你搞得吧,还让李建成来背锅?
陆玄心念电转,面上却仍躬敬,低声探问道:“殿下,此举……是否稍显急切?”
“若在宴上公然发难,只怕徒伤兄弟情面,亦恐落人口实。”
“嘿,管他那么多!大哥既吩咐了,照做便是。”
李元吉嗤笑一声,眉宇间尽是不掩的骄狂:“再者,这长安城里,但凡长着眼睛的,谁看不出东宫与秦王府早已势成水火?”
“还谈什么情面不情面?”
陆玄默然不语。
这不象是李建成的手段……魏征那般重名正言顺之人,也绝不会赞同此等做法。
如此妄动,先失大义。
纵使来日得登大位,此事也必成话柄,徒惹朝野非议。
“走走走,莫要多虑了,且随孤往清音阁去。记着在外只唤孤‘李修平’便是。”
言罢,李元吉已振袖转身,步履带风地向外行去。
陆玄:……
你李元吉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非得去青楼吗?
终究拗不过,只得随他一路穿街过巷,直至清音阁前。
因为陆玄在青楼中的名头,清音阁竟直接闭门谢客,专迎二人。
这般阵仗让陆玄暗觉无奈,却正中李元吉下怀,他正乐得享受这般不露身份、却仍有佳人趋奉斟酒的滋味。
感觉甚为奇妙。
几番笑闹怂恿之下,李元吉兴起要与陆玄斗酒。
陆玄推辞不过,只得将往日躲酒换盏的诸般手段悄悄使出。
不过数巡,不仅李元吉醉倒案边,连寒烟等几位当阁红颜亦玉山倾颓,罗襦半松,笙歌渐歇。
见满室狼借,众人皆已沉醉,陆玄这才理衣起身,悄然携李元吉离了阁中。
“殿下,当心脚下……”
陆玄搀着步履跟跄的李元吉,缓缓朝齐王府行去。
他有些无奈,就唐朝这些低度酒,能和他这种酒精考验过的战士比?
光劝酒偷酒的本事,就能喝死李元吉,更别说还要加之和那些跟小姐姐一起玩的游戏了。
“呃……喝,继续……输了……脱……”
李元吉走得歪歪斜斜,嘴里还嘟囔着酒桌胡话。
陆玄瞥他一眼。
看样子,估计明天也缓不过神来。
拖着死沉死沉的齐王,陆玄好几次想直接把他撂街上,但不行。
谁让这货是齐王来着……
“殿下,宴散了,咱回府了。”
他使劲拽住往下出溜的李元吉。
“散了?”
李元吉迷迷糊糊抬头,忽然抓住陆玄骼膊:“那明微,去……孤府上,看戏……女奴搏杀,好……看的紧。”
李元吉说着醉话,将手伸进袖口,摸了摸:“药呢?药呢?”
药?什么药?
陆玄垂眸,该不会是五石散之类的东西吧……
“殿下,什么药啊,是五石散吗?”
“五石散?去,孤……府上……明微想用……有……”
李元吉晃动着手臂胡乱的说着。
不是五石散?
陆玄眉头微蹙,那是什么……
在想套话时,李元吉脑袋一歪,彻底挂在他肩上打起了呼。
陆玄摇头,看来是什么都套不出来了。
将李元吉送回齐王府,看着里面赤裸带伤的女奴,陆玄心中涌起一阵厌恶。
知道李元吉是个畜生,但没想到居然能畜生到这种地步。
很难想象李世民和李建成是怎么容忍这个拟人生物的。
陆府,书房。
陆玄刚回来,福伯就轻步上前,低声禀道:
“郎君请看,这糕饼可是郎君要寻的那一种?老奴颇费了些周折才购得。”
他手中捧着一只食盒,内盛几块酥点,其上印着细密纹样。
陆玄一眼认出那是秦王府的暗纹,当即颔首:“正是此物,有劳福伯了。”
他转向红柳:“去烧些热水,今晚……”
话没说完,红柳便明白陆玄的意思,颊染薄红,垂首疾步往浴房去了。
福伯也笑着退出书房,掩上房门,不扰陆玄思考。
见两人都出去了,陆玄快速打开食盒,取出藏在夹层中的纸条。
展开扫过,眉峰骤然一扬。
这是……什么情况?明日从玄武门进攻?
问一下东宫的防卫强度……
明天?
陆玄紧紧蹙眉。
不对啊,这时间……玄武门之变,他记得清清楚楚,六月初四!
可现在才五月二十八,到六月初四,还有八天的时间!
怎么会提前那么多天呢?
还要东宫的布防位置……他刚升郎将,还是没有实权的郎将,如何能知晓?
最重要的是,这是常何传来的消息?
他跟王晊,联系过了?秦王也想顺水推舟,那为何要让常何传信?
这般舍近求远,徒增风险……
等等,舍近求远?
想到这里,陆玄有点明白过来了,大概是李世民放的假消息。
而且,大概率常何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应该是从李世民那里直接传过来的!
用来试探他是否可信,是否是局……
想着,他将纸条放在灯上点了。
随后拿出纸笔开始将鸿门宴的事情写下,想了想,陆玄写道:
东宫确有两千甲士,布防情况不明,但绝不会在宫殿之中,李元吉狼子野心,请殿下务必要防备一些。
另取一纸,再书:
殿下,李元吉想要臣写祝酒诗来挫秦王的锐气,说是殿下之意,臣有些怀疑,故有此问。
看着书案上的两张纸条,陆玄嘴角微抽,什么时候他成了双料间谍?
不是孤狼,是穿山甲?
摇头将脑中的东西甩出去,又在给李世民的纸条上加了一句。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
秦王府,承庆殿。
铜漏清响,烛影摇红。
长孙无忌见李世民容色沉静,遂向前微倾,低声探问:“前日所得密报之事……”
他稍作停顿:
“可已验明真伪?”
程知节与秦琼皆在校场督练府兵,此时殿内别无旁臣,此话也只能由他亲口来问……
不过,观秦王眉宇间气息平和,想来事态尚未至棘手。
“属实,陆玄所言,俱已印证!”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
“属实?”
长孙无忌眸光一凝,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
不合常理。
若说陆玄与殿下有旧谊,或曾受殿下厚赐,他此举尚可理解。
可并没有!
甚至秦王殿下,包括他们在内的文臣武将,都是最近才听到陆玄这个名头的。
没有交情,没有裙带,甚至连财货贿赂都没有,陆玄凭什么冒着风险,暗中襄助秦王?
是李建成对陆玄不好?
这不对吧,破格从校书郎一路提拔到东宫郎将。
这明显是奔着文武双全去培养的。
按理来说,谁背叛,他陆玄也不能背叛啊……
除非……
陆玄是个赌徒,不甘循序渐进,宁肯押上性命搏一场,想要一步登天!
那更危险了!
“至少在此事上,陆玄未作虚言,未曾欺瞒于孤……暂时可信。”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执起案头那只茶盏,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深意。
王晊还能传信出来……但是,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会不会是大哥的人,假冒王晊话语?
让常何交给陆玄的假消息,应该已经拿到了。
看变化吧……
长孙无忌轻声劝谏道:“殿下仍需慎之。将计就计可以,但千万不可尽信啊。”
李世民点点头,他自然明白不可尽信。
故设局相试。
而且,他最想不通的还是陆玄的动机,长孙无忌能想到的。
他即使想不全,也能想个七七八八。
所以他也不能理解。
除非这是大哥布下的天罗地网一般的大局,否则的话,怎么都说不通。
大哥拿陆玄做鱼饵钓鱼……
等等!
李世民忽然抬眸,目光如刃般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被他看得一怔,不禁迟疑:“殿下……可是臣所言有何不妥?”
“这陆玄是鱼饵!”
李世民眼中冒着精光,他似乎想通了!
想明白了陆玄的动机!
“鱼饵?那又如何?”
长孙无忌眉头深锁,低声道,“殿下不是早已将计就计,咬钩而入了么?”
“不。”
李世民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极沉:“辅机试想,徜若这陆玄……清楚自己便是那枚饵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徜若此子知道自己正被置于钩上呢?”
长孙无忌倏然抬首,眼中掠过明悟之色。
“殿下的意思是,此子是在借势自救?”
这念头何其大胆,可细细想来,竟又丝丝入扣,再合理不过。
这就能想通了陆玄的动机!
无旧谊、无姻亲、无厚赂,却仍要暗中相助秦王。
只因陆玄本就是在绝境中自寻生路。
而普天之下,谁最有可能救他?
唯有与太子势同水火的秦王!
既有此能,亦必有此需!
此人不仅对自身处境清醒至极,更深谙借势求生之道,真是个大才!
李世民见长孙无忌神情变幻,知其已然想透。
“而今,只要陆玄未因那则假消息而自乱阵脚,甚或能再传新讯……”
李世民眼中锐光湛然,如剑出鞘。
“此人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