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抱歉啊,高宫桑,这边人员确实已经招满了。”
声音钻进耳朵时,高宫的脑子正嗡嗡作响,象是宿醉未醒,又象是被人对着太阳穴猛敲了一记,闷闷地疼。
视野里一片模糊,他只能勉强辨认出对面是个腆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对方的嘴唇一开一合,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膜传来,带着种不真切的回响,
几乎就是在对方话音落下的同一刻,高宫的腰就自动地弯了下去。
他的动作流畅得吓人,完全不受大脑控制,象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紧接着嘴巴也自作主张地张开了,顺溜地滑出一句话:
“是,我明白了。给您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感谢这些日子以来的关照。”
直起腰的瞬间,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让高宫眼前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黑,差点没站稳。
高宫彻也,二十岁,北海道小樽人。
众所周知,北海道人的成人礼就是一张前往东京的车票,高宫彻也高中毕业后,同样怀揣着对东京繁华的幻想,孤身一人来到这里闯荡。
结果他只能在无数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剧团之间来回辗转,靠着还算不错的身材和五官底子,勉强混到一些边缘的、没什么台词的小角色。
问题在于高宫彻也的演技实在是不敢恭维。他模仿舞台剧的表演风格始终不得其法,总是显得过分浮夸,动不动就瞪圆了眼睛,大幅度地挥手,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呐喊,
导演也不止一次委婉地点拨过他,可惜成效甚微,
再加之高宫彻也囊中羞涩、学历以及性格问题,他甚至连剧团的幕后长期工都难以维系。
这次又一个临时演员的活,人家颇为直白地把他给拒了。
没错,高宫他穿越了。
从一个每日被加班揉躏的社畜,一眨眼,变成了身处于1999年东京的、这个名叫高宫彻也、演技糟糕透顶、并且穷得叮当响的舞台剧临时工。
眼前这位笑眯眯的胖子,是这家蜗居在大楼地下1层的小剧场的负责人,大家都叫他田中社长。
“唉,高宫君啊,说句实在话,你的热情和我们都是很认可的,大家都看在眼里。”田中社长搓了搓手,眼神里的那点惋惜倒不象是装出来的,
“只是嘛,你这表演方式,确实还需要再好好沉淀沉淀啊。收着点,凡事收着点,效果反而会更好,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高宫彻也还没完全适应新身份,于是只能勉强扯动嘴角,脸上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笑容。
他目光游移,扫过田中社长这间拥挤又杂乱的办公室。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间隙,外面小剧场隐隐约约传来排练的声音。
某个演员正在用力地念着台词,那过于饱满的情绪穿透薄薄的门板传进来,反而显得有点失真,嗡嗡作响象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人说话。
“啊,说起来,”
田中社长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用他那胖胖的手指搔了搔下巴,“我这边倒是偶然听到个消息,也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就当是随口一提。”
高宫彻也闻言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认真一些。
“是朝日电视台那边,听说好象要重启一部特摄剧,眼下正在大规模海选演员呢,我寻思着应该会有很多新人去碰碰运气。”
田中社长一边说着,一边从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内袋里摸索着,掏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刷刷地写下地址和电话。
“我觉得吧,反正机会难得,不如你也去试试看呗?”
田中社长把便签纸递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过来人式的鼓励,就那样看着高宫彻也伸手接过了纸条。
“特摄剧……?”
“对,就是特摄剧。”
田中社长肯定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追忆往昔的神色,
“是《假面骑士》哦。真没想到这个系列隔了这么多年,居然又要重启了……仔细算算,距离上一部,怎么也得有七八年了吧?哎呀,这么一想,还真是让人怀念啊。”
“假面骑士……”
今年是1999年,那么即将播出的假面骑士……似乎是空我!
被誉为平成假面骑士系列的开山之作。
高宫想起来了,记忆中那还是他小时候,和表弟一起挤在电视机前看盗版奥特曼盘片的日子。
这片子里的人物好象总是穿着一身白色外套,戴上腰带变身的时候,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痛苦,当时可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甚至有点不敢接着往下看。
不过,奇妙的是,也正是这部特摄剧,让他后来渐渐地喜欢上了假面这个题材。
真是让人怀念啊……
他在心中默默地感叹着,思绪终于从回忆里抽离出来。
“真的是非常感谢您,田中社长。”
高宫收敛了一下有些飘远的心神,再次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将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我会认真去了解一下情况的。”
……
走出这间藏在新宿旧街巷的小剧场,他眯起了眼睛。
傍晚的阳光大片大片倾泻下来,八月中旬的东京,正是一年里暑气最盛的时候。
空气又闷又热,还带着股黏糊糊的湿气,
高宫彻也只是稍微走几步,身上的衬衫就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了背上,体感温度估计差不多得有三四十度。
走出街巷放眼望去,
高楼和旧建筑挤在一起,路边店铺的音箱里,正大声播放着小室哲哉系电子乐,
不远处,几个年轻人正聚在街角闲聊,那几个穿着松垮裤子的男孩,时不时就摆弄一下那时髦的翻盖手机,
而年轻女孩就更是抢眼了,都是所谓的gyaru辣妹风,
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什么黑发,清一色都染成了时髦的茶色或金色,厚底凉鞋搭配着牛仔短裙,格纹针织衫就那么随意地系在肩上,
高宫就这么站在原地,能清淅地感觉到汗水顺着自己的额角一路滑落,周围的一切都真实得过分。
从这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空气,到街头辣妹们清脆响亮的笑声,
每一处都在提醒着他,眼前这一切都不是梦,自己似乎真的穿越到了1999年的东京。
高宫彻也站在街边发了会儿呆,任由热浪扑面而来,脑子里两段不同的人生记忆还在打架,搅得他心神不宁。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况且高宫也并非全然无措,就象是岛国有四不喷,漫画音乐动画片,前世的他也通过这些作品,对这里有了一些了解。
眼下最实际的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更痛了。
得先回家。
这么想着,高宫彻也的手下意识伸进裤兜摸了摸钱包,翻开仔细一看,只有几张千元钞票和硬币,硬币刚好够坐电车回家。
他住在下目黑区。那房子是一年多前刚来东京时,一个已经回老家的剧团前辈转租给他的。
说是公寓,其实就是栋有年头的老木造建筑,胜在租金便宜,离车站也不算太远,走路就能到。
心里想着,他便动身,朝着新宿站走去。
十馀分钟后,新宿站里人潮汹涌,嘈杂声不绝于耳。
高宫彻也买了张车票,穿过嘈杂的闸机,跟着人群往站台走。
站台上挤满了下班的人,男士们的西装衬衫都汗湿了后背,女士们则不禁用手帕扇着风。
电车进站时带着轰隆隆的巨响和一阵热风,车门一开,人群就象沙丁鱼似的往里挤,他被推着进了车厢,瞬间就被四面八方的人墙夹在中间,这个时段拥挤程度堪比前世早高峰的地铁。
电车每停一站,就是一阵痛苦的挤压,他紧紧抓着吊环,感觉自己像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动弹不得。
在目黑站落车时,高宫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走出车站,周围的氛围顿时安静了许多。
目黑这边不象新宿那么喧嚣,多了几分生活气息,节奏也慢了下来。
沿着商店街往回走,路边小店已经亮起温暖的灯光,空气中飘来关东煮和炸猪排的香味,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他摸摸干瘪的钱包,只好加快脚步。
避开楼下的房东太太,爬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五叠半大小的租屋,
门口就是厨房,然后是卫生间,再往里走稍微宽敞的就是卧室兼客厅,房间里简单得可怜,一张矮桌,一个壁橱。
下目黑虽然地段偏僻,但怎么说这里也是在东京,租金都是十几万起步,能找到这间月租四万六千日元的屋子简直像捡到宝。
可惜就连这笔钱他也已经拖欠了两个月,房东要不是心善早就把他赶出去了。
高宫彻也瘫倒在榻榻米上,望着天花板上发呆,一动不想动。
这一整天折腾下来,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又酸又胀。
虽然电车四通八达,但出了站台往往还得走上老长一段路,今天从剧场走到新宿站,现在又从目黑站走回这破公寓,来来回回加起来都不知道走了多久,脚底板都走疼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假面骑士啊……高宫彻也盯着纸片喃喃自语,随后就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到了一边去。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他挣扎着爬起来,双腿有些发软。
走到壁橱前蹲下身,在角落里摸索了半天,终于翻出最后一包速食乌冬面。
小锅里的水烧得哗哗响,冒着腾腾热气。高宫彻也盯着那团在水里渐渐舒展开的面饼,小心地掰开调味包,把粉末均匀地撒在面上。
汤汁味道寡淡得可怜,但他还是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收拾完碗筷,高宫彻也顺势盘腿坐在了榻榻米上,手肘撑在矮桌上。
矮桌对面就是那张皱巴巴的床垫,被单已经好几天没整理,皱成一团。
目光扫过房间角落那堆演技教材,他叹了口气,伸手从一本《戏剧艺术》杂志后面撕下一张gg插页。
翻到空白的那面,高宫彻也摸出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墨水断断续续的,好不容易才写出“现状分析”几个字。
首先蹦进脑子的是房地产。
高宫彻也努力回忆着前世偶尔刷到的那些关于经济泡沫的碎片知识,
自从1991年崩盘之后,好象还要再谷底徘徊很久,他模糊记得东京房价要到好多年后才慢慢回暖。
而且现在全身家当只有6700日元,
炒房这种事实在太遥远了,高宫彻也使劲甩了甩笔,在“房地产”三个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穿越者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当然是预知未来啊。
可他知道的都是一些大事件:雷曼危机、智能机普及……这些要么太遥远,要么需要巨额本金,对现在这个连电车费都要精打细算的他来说,根本不现实。
想到这,高宫彻也又靠了回去,得想想更近的、更具体的事。
他摩挲着下巴,那里已经冒出了些许胡茬,扎得手心痒痒的。
对了,科技产品!
1999年的话,翻盖手机正在普及,但还是奢侈品。
他记得好象就在这两年,一种叫“i-ode”的手机上网服务会火起来,但这需要技术和人脉,他一样都没有。
游戏机的话,索尼的ps2好象就是在2000年发售,首发时一机难求,转手就能赚差价。
可还是钱的问题。
还有中古品,比如初代的ga boy,那些绝版的漫画书,甚至一些老型号的随身听,这些在二十年后都会成为怀旧收藏品。
在秋叶原或者中野百老汇那些中古店里,这些东西应该还卖得很便宜。
如果能低价收一些成色好的,囤个几年……
但这个念头很快又被他自己否定了。囤货需要空间,需要保管条件,更需要时间,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就算再近一点的,高宫彻也记得明年夏天会有一次宝可梦卡牌的热潮,某些稀有卡的价格会在短期内暴涨。还有,他知道几年后eva、高达的周边会价值翻倍,但现在那些东西在二手市场几乎无人问津,价格低得可怜。
“唉……”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把圆珠笔扔在桌上,笔在桌面上滚了小半圈。
钱,还是钱。
在这个年代,大多数年轻人和他这具身体的原主一样,高中毕业就步入社会。
他们去便利店收银,去工地搬砖,去居酒屋端盘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三四年后,工资往往和刚毕业的大学新人差不多,甚至还能高出一截。
虽然长远看前途不如大学生光明,但对那些家境贫寒或读书不擅长的人来说,早点出来挣钱养家,也是个实在的选择。
可原主偏偏不认这个理。
那是个心比天高的年轻人,从北海道的雪国来到东京,一心只想站在舞台中央,成为万众瞩目的演员。
他看不起那些普通的工作,觉得那是向现实妥协,是浪费生命。
这一年多来,高宫彻也就靠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剧团临时工过活,宁可饿肚子也不愿屈就去打工,总觉得下一个机会就能让他一飞冲天。
结果呢?
飞冲天的机会没等到,倒是等来了自己这个穿越者的灵魂。
他苦笑着摇摇头。
现在轮到他来面对这一地鸡毛,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付清房租,而不是做什么明星梦。
“需要来钱快的……”
高宫彻也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膝盖。
快钱?有什么是现在就能做,又不需要太多本钱的?
一个念头突兀地冒了出来,当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