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回草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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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霜在铁甲上凝结成细密的冰晶,又被嵬名慧月体内奔涌的灼热血气寸寸化开。她独立于曹营辕门哨塔,目光越过连绵的营垒与拒马,死死锁在北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草原轮廓上。那里,是嵬名部曾经驰骋的疆场,也是父亲嵬名察罕埋骨饮恨的荒原。

最初踏入曹营,铠甲相迎,她心中怀揣的是一柄借刀杀人的绝决。她献上对奚国内部的洞悉与嵬名部残余的悍勇,赌的是曹元澈北伐的野心能与她的血仇同轨。曹元澈的接纳也曾让她看到一线曙光。

可如今,这线光,冷了,灭了。

曹元澈的用兵,在她眼中已褪去所有迷雾,清晰得残酷——那是一场演给南昭看,也演给大梁朝廷看的默剧。每次接战,鼓角喧天,却总在堪堪触及奚军筋骨时戛然而止。她亲眼看着战机在“稳守待机”的将令中溜走,看着卫慕烈的游骑在挑衅后安然遁入草原深处。她麾下那些嵬名部的儿郎,眼中复仇的火焰,在一次又一次无功而返的“出击”中,渐渐被迷茫和焦躁取代。

“将军!为何不追?”副将,也是她的族兄,曾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质问。

曹元澈的回答永远笼罩在“陛下全局战略”的迷雾之后,但她已然穿透这迷雾,看到了冰冷的实质:在大梁皇帝萧景琰与大将军曹元澈的棋枰上,北疆的战事只是一处需要维持“激烈”表象的边角,消耗与牵制才是目的,至于嵬名部的血海深仇?无足轻重,甚至……可能是需要适当延续的“诱饵”。

真正的重击,来自故乡的风。父亲嵬名察罕,那位像草原磐石一样的老族长,没能等到女儿带回复仇的援军,便在忧愤与部族日蹙的困顿中轰然倒下。消息传来,没有嚎哭,残余的嵬名部将士们聚集在她帐外,沉默如铁,只有拳头紧握的骨节声和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汇成一道无声的血泪洪流,冲击着她最后的犹豫。

她抚摸着父亲留下的、带有鹰隼抓痕的皮革令符,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老人手掌的温度与力量。错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回荡。将部族的命运、父亲的期盼、战士的血勇,寄托于一个心思深沉、目标迥异的异国统帅,是她身为族长最大的失职与天真。曹元澈的“刀”,永远不会为她嵬名部出鞘。

后悔,如同被冰水浸透的皮鞭,狠狠抽打着她的灵魂。不是悔与卫慕烈为敌,她悔的是,竟让族人最后的精锐,困在这华丽的牢笼,空耗岁月,锐气消磨。

卫慕烈,他消耗了她最美丽的岁月,彻底摧毁了她对爱情的所有幻想。她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单纯愚蠢的小姑娘,她的利刃早已沾满了敌人的鲜血。

“父亲,”她对着北方,无声低语,眼中最后一丝彷徨被熊熊烈焰焚尽,“您的债,女儿用自己的方式去讨。嵬名部的旗,女儿用自己的血来染。”

在战场上,她逐渐完成了自己的成长。她的眼神坚毅勇敢,具备了不输男性将领的敏锐洞察力。

离开。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压制。

她不再需要向曹元澈请命,也不再需要符合任何人的“庙算”。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曹营的岗哨交接的短暂间隙,一支轻捷如狼的队伍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庞大的军营。没有告别,没有回头。嵬名慧月褪下了曹营将领的制式甲胄,换上了嵬名部传统的皮革战裙与弯刀。她身后,是仅存的三百余嵬名部死士,每一张被风霜刻满的脸上,都重新燃起了孤狼般的野性与决绝。

他们像一滴水汇入荒野,朝着草原深处,朝着卫慕烈统治下危机四伏但也并非铁板一块的奚国腹地,义无反顾地奔去。这条路,注定比依附曹营更加凶险万倍,可能是绝路,但她和她的族人,宁愿在复仇的路上力战而亡,也不愿在等待中耻辱地凋零。

曹元澈在得知她率部不辞而别后,只是站在地图前沉默良久,最终手指轻轻拂过北疆草原那片区域,低叹一声:“……狼,终究要回草原。只可惜,这枚棋子,不再受控了。”他意识到,北疆的平衡,或许将因这支满怀刻骨仇恨、无所顾忌的孤军的重新入场,而被彻底打破。而遥远的南方,南昭的探子,或许也已经注意到了这支从曹营脱离的、充满变数的力量。

嵬名慧月的抉择,让她不再是任何棋盘上的棋子。她成了草原上一把脱离掌控、淬满仇恨、注定要掀起腥风血雨的弯刀。

与草原上嵬名慧月决绝的孤影、曹营中曹元澈冰冷的算计、乃至青阳城外郑子安无声的窥探都截然不同,在奚国王庭深处,那座被严密看守却又享有微妙礼遇的营帐内,时间以一种近乎凝滞的、奇异的方式流淌着。

沈梦雨的日子,过得堪称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慵懒。

晨起,她会用卫慕烈“赏赐”的、产自南朝的名贵瓷杯,慢条斯理地烹煮茶饼,香气氤氲,驱散帐内北地惯有的膻燥之气。午后,若是天气晴好,她会要求看守的侍女陪同,在王庭边缘允许的范围内“散步”,目光掠过奚人的毡房、马群、操练的武士,神情平静如观察风景。她甚至会饶有兴致地向侍女学习几句简单的奚语,或者索要一些羊毛,尝试编织。夜晚,则是对着一局残棋,或是一卷她反复阅读、边缘都已起毛的《孙子兵法》,就着羊油灯豆大的火光,一坐便是许久。

这种不慌不忙,并非认命般的麻木,而是一种高度自觉的表演与策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梁、南昭、奚国这新生的“三足鼎立”之局,根基尚浅,牵一发而动全身。蒙延晟需要时间消化野心、整合力量;萧景琰需要时间稳固内政、布置后手;而卫慕烈,则需要时间在贪婪与恐惧之间反复权衡。短时间内,谁也无力发动一场足以彻底倾覆另一方的“大风浪”。这段看似平静的僵持期,对她而言,并非囚禁,而是宝贵的、可以主动经营的“战略窗口”。

她的从容,首先是做给卫慕烈看的。这位奚王多疑而自负。一个惊慌失措、日夜以泪洗面的俘虏皇后,会让他轻视,也可能让他因感到“无用”而痛下杀手。相反,一个安之若素、甚至隐隐带着上位者气度的“贵客”,才能不断强化卫慕烈心中的某种认知:她,沈梦雨,大梁皇后,是一个极具分量的人质,一个可以牵制萧景琰的重要筹码,一个值得“养着”以备不时之需的资产。

卫慕烈确实如此认为。他不时“召见”沈梦雨,有时是故作威严的敲打,有时是旁敲侧击的探问,有时则只是让她坐在下首,如同展示一件战利品,参与一些不那么机密的宴饮。每次,沈梦雨都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偶尔几句关于南朝风物或历史典故的闲谈,反而让卫慕烈觉得,留着她,不仅能安抚(或刺激)萧景琰,似乎也能彰显自己的“气度”与对南朝文化的了解。这份微妙的虚荣与功利算计,正是沈梦雨用每日的“悠闲”精心培育的保护色。

然而,这悠闲的表象之下,是她从未停止运转的思绪与观察。侍女无意透露的某位将领调动的闲话、卫慕烈接见南昭使者前后情绪的变化、王庭守卫换防的规律、乃至后勤粮草运输的频率……所有琐碎的细节,都被她那双沉静的眼眸捕捉、分析、归类。她就像一只织网的蜘蛛,以自身为圆心,不动声色地将感知的丝线悄然延伸出去。

她在等待,也在创造时机。等待曹元澈那边根据她早前情报做出的调整发酵,等待南方青阳或中原腹地可能出现的变局,更在等待……卫慕烈与蒙延晟那本就充满猜忌的联盟,出现可供利用的裂隙。她知道,自己传递出的关于“奚军作战不力、保存实力”的判断,必已引发萧景琰与曹元澈的相应布局,这本身就会对三方心态产生微妙影响。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积雪与沙尘。帐内,茶香袅袅,棋局未终。沈梦雨轻轻落下一枚棋子,发出清脆的微响。她的“消磨时光”,本身就是一场无声的攻防。她以绝佳的耐心与镇定,将自己从被动的“人质”,变成了一个主动的、埋在奚国心脏地带的静止的枢纽,静静感应着天下棋局的每一次微颤,准备在风浪真正掀起的前一刻,送出那根足以撬动平衡的关键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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