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协议(1 / 1)

金帐内,血腥味尚未散尽,地上倒伏的刺客尸体和昏迷的侍卫侍女,构成一幅诡异而肃杀的画面。沈梦雨指尖那滴血珠无声滴落,她凝视着榻上气息奄奄却眼神锐利的卫慕烈,心中瞬间权衡了所有利弊。

杀他,易如反掌。奚国必乱,但乱局走向难测,也可能让南昭趁虚而入,直接吞并或控制奚国,反而让大梁直面一个整合了草原力量的、更强大的敌人。更重要的是,此刻杀他,自己“大梁皇后”的身份一旦暴露,将立时成为整个奚国的死敌,脱身难如登天。

留他……则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为北疆换取更长的安宁。

心思电转间,沈梦雨已做出决断。她收起匕首,声音冷静得不带丝毫情绪:“刺客非我安排。但你若此刻死了,无论是谁下的手,这盆脏水都可能泼到大梁头上,正合某些人意。”她目光扫过地上的黑衣人,“想让你死的人,看来不止一方。”

卫慕烈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因毒素和虚弱只发出一声闷哼,额角渗出更多冷汗,生命之火明显在加速流逝。

沈梦雨不再多言。她上前一步,无视卫慕烈骤然警惕绷紧的身体,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玄色皮囊展开,里面赫然是数十枚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银针,以及几个小巧瓷瓶。她手法快得只见残影,几下便精准刺入卫慕烈颈侧、胸口几处要穴,先稳住其心脉元气。随即取出一枚淡青色药丸,不由分说塞入他口中,指尖在他喉间一拂,助其咽下。

“此药可暂缓毒性侵蚀肺腑,争取时间。”她一边解释,指尖已捻动银针,以一种独特韵律行针导引。丝丝缕缕的黑色淤血,开始从针孔周围缓缓渗出,帐内弥漫的药味中,混入了一丝淡淡的腥气。

卫慕烈只觉得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自针尖传入,强行吊住了他溃散的精气,那枚药丸入腹后,火烧火燎的脏腑竟真的稍稍平复。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神情专注、手法老练的沈梦雨,这与他认知中那个“文弱”的南朝皇后判若两人。

约莫一炷香后,沈梦雨额头已见细汗,她才缓缓起针。卫慕烈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明显平稳了不少,眼中的涣散也退去大半,至少暂时脱离了即刻毙命的危险。

“毒性已暂缓,但未根除。此毒阴诡,需后续调理,并找到对症解药。”沈梦雨清理着银针,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能救你一次,但救不了你第二次。下毒之人既能得手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卫慕烈靠在枕上,喘息着,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为何救我?”他声音嘶哑,但已能成句。

“不是救你,是救北疆暂时的平衡。”沈梦雨直视他的眼睛,话语直接而冷酷,“你的命,现在关乎大梁北境是否要立即面对南昭与一个混乱奚国的双重压力。我们来做个交易。”

“说。”

“第一,即刻起,奚国与大梁北境全面停火。曹元澈将军会同步后撤,双方以现有实际控制线为界,维持和平。第二,开放边境五处指定关隘,允许商队、工匠、医者有限通行,促进边贸与物资流通。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沈梦雨一字一顿,“奚国必须断绝与南昭蒙延晟的一切军事合作与联动。你可以继续保持表面交往,但绝不允许奚国一兵一卒,再参与或策应南昭对大梁的任何军事行动。”

卫慕烈眼神剧烈闪烁。这意味着他要背弃与蒙延晟的盟约,至少是实质上的背弃。但如今自身难保,内部清洗在即,南昭野心他已看清,继续绑在蒙延晟的战车上,迟早被吞噬。

“那……大梁之前沦陷于奚国的十州之地……”他沉思片刻试探道,那是他手中最重要的筹码之一。

沈梦雨眼中寒光一闪,声音却依旧平稳:“十州之地,自然要还。但,”她话锋一转,“不是现在。如今南昭才是你我共同的大患。蒙延晟若知你与我大梁媾和,必视你为叛徒,其兵锋所向,或许会先北后南。当务之急,是让你稳住汗位,清理内患,让我大梁能专心应对南昭。十州之事,待南昭威胁解除,再行议定。此乃缓急之分,亦是诚意所在——我此刻若强索十州,你国内必有剧烈反弹,于稳定不利,反给南昭可乘之机。”

这番话,既表明了收复失地的坚定决心,又展现了审时度势的政治弹性,将眼前的共同威胁摆在了首位。

卫慕烈沉默了。他深知这是自己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的条件。用实质上的中立,换取喘息之机、内部整顿的时间和来自大梁暂时的“安全保障”与商贸实惠。至于十州……那是未来的博弈,至少现在保住了面子,也留下了转圜余地。

“……好。”良久,他终于从干裂的嘴唇中吐出一个字,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认清现实的妥协,“依你之言。但你必须确保,在我肃清内敌之前,曹元澈不得北进一步,且……你需助我找出下毒真凶,并彻底解毒。”

“可。”沈梦雨干脆应下,“我会留下部分解药与识别毒源之法。但大汗也需记住,协议自此刻生效。若有违逆……”她没说完,但那未竟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

一场发生在死亡边缘的谈判,就此达成。没有歃血为盟,只有冰冷的利益交换与对更大威胁的共识。沈梦雨用一次出手相救和一个务实的协议,暂时将北疆从两线作战的危机中剥离出来,为大梁赢得了集中力量应对南昭的关键窗口。

她最后看了一眼气息渐稳的卫慕烈,收起针囊,身影如来时般悄然融入帐外渐褪的夜色中。北疆的风向,因她这一夜的抉择与行动,已然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而遥远的南方,青阳的乱局与南昭的野心,正等待着大梁全部力量的聚焦。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夜风灌入金帐,吹散了血腥与药味,也吹醒了卫慕烈残存的昏沉。帐帘落下的轻响仿佛一道闸门,将方才生死一线间的对峙与交易关在了另一个时空。

他独自躺在榻上,胸膛随呼吸微弱起伏,指尖却已无意识地收拢,攥紧了身下的皮毛。沈梦雨最后那句话,像一根浸了冰的针,钉进他耳中——“你最大的敌人,在枕边与帐外。”

不是南昭,不是大梁。

他细长的眼睛在昏暗帐火下缓缓转动,扫过倒伏一地的“自己人”——那些被他认为绝对忠诚的侍卫与侍女。是谁能让他们在值守汗王金帐时,如此整齐划一、毫无声息地倒下?若非外敌闯入,那便只能是……内鬼在交接的饮食或空气中动了手脚。

而此刻闯入刺杀的黑衣人,训练有素,目标明确。他们同样熟悉王庭守卫的薄弱时刻。能同时调动内应与外刺,对他行踪与健康了如指掌,且迫切希望他死在这一夜混乱中的人……

几个名字,几副面孔,在他脑海中快速闪过。他麾下那几个兵强马壮、近来却屡屡抱怨赏赐不均的部族首领。甚至……他想起了南昭使者离去前,那看似恭敬眼底却深藏审视的一瞥。蒙延晟会坐视一个虚弱但不受控的“盟友”吗?还是更乐意换上一个更听话的傀儡?

寒意,比毒素更清晰地蔓延开来。沈梦雨救他,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她需要一个稳定且对南昭充满警惕的北疆。而他,此刻也确实需要她提供的“解毒线索”和那份停战通商的条约,来赢得喘息之机,清理门户。

片刻,帐外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心腹大将阿古拉掀帘而入,见到帐内情形,瞳孔骤缩,右手瞬间按上刀柄。

“大汗!”他急步上前,看到卫慕烈颈间已干涸的血痕与地上的黑衣人,脸色剧变。

“我没死,让你失望了?”卫慕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表情。

阿古拉噗通跪倒,以额触地,声音发颤:“臣护卫不力,罪该万死!这些贼子……”

“护卫不力?”卫慕烈打断他,声音冰冷,“只怕不是不力,是有人不想让你‘力’吧。今夜值守此帐的侍卫、侍女,连同他们的家人,全部秘密收押,分开审讯。尤其是负责我饮食汤药的近侍,撬开他们的嘴。”

阿古拉猛地抬头,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是!”

“还有,”卫慕烈喘息了一下,压下翻涌的气血,“封锁我重伤的消息,对外只称偶感风寒,需要静养。王庭戒严,许进不许出。另外……明日派人去请苏小姐,就说我病症反复,请她再来诊治。”

阿古拉一怔:“大汗,她是……”

“她现在是我的‘医生’,也是我们与曹元澈之间那条脆弱绳索的编织者之一。”卫慕烈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去请。姿态放低些。同时,把我们与南昭边境的巡逻队,悄悄撤回来三成,动静小点,但要让南昭的探子‘恰好’发现我们兵力在向内收缩。”

阿古拉恍然大悟,这是要做给南昭看,也是在为可能的内部清洗集结力量。“臣明白!”

“下去吧。让我静静。”卫慕烈疲惫地闭上眼。

阿古拉行礼,迅速退下安排。帐内重新恢复死寂。

卫慕烈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图腾。沈梦雨说得对,条约的基础是相互需要。他需要大梁在北面的“安静”,也需要时间揪出内鬼、巩固权力。为此,他不惜暂时向大梁示弱,甚至默许通商——那点粮食布帛,若能换来内部整顿的时间,值得。至于十州之地……他心中冷笑,沈梦雨不提,是提不动。大梁的虚弱,比他预想的更甚。这很好。一个焦头烂额、无暇北顾的大梁,才是他能安心清理内部的最佳环境。

“相互需要……”他低声重复,细长的眼睛里,狐疑与盘算的光芒再次闪烁。沈梦雨这个女人,太危险,也太有用。她现在需要他制衡南昭,将来呢?一旦大梁缓过气,或者南昭威胁解除,这把今天救他的刀,会不会毫不犹豫地调转刀尖?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得先活下去,坐稳这汗位。

同一片夜空下,沈梦雨已回到自己那座被“软禁”的营帐。

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静坐,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羊毛毡上划过。与卫慕烈达成的协议,字字句句在心头复盘。没有收回十州,是无奈,也是必须的退让。萧景琰在金陵,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北疆的捷报,而是时间。时间整顿内政,时间筹措军备,时间将力量投送到真正决定国运的南方战线。

卫慕烈会遵守约定吗?那只狡诈的狐狸,恐怕此刻已经在盘算如何利用这份停战协议,来巩固自身、甚至反过来刺探大梁虚实了。她毫不怀疑,自己“提供解毒线索”的举动,会被他视为一个可以深入调查大梁秘药网络乃至情报体系的切入点。

“相互需要……也相互戒备。”她轻喃。这脆弱的平衡能维持多久,取决于南方战场的压力,也取决于卫慕烈清理内部的速度。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特制的骨簪,指尖摩挲着暗藏的机关。今夜之事必须立刻报与陛下知晓。北疆暂安,但隐患深重;十州未复,民心或有波澜;然南昭之患,已迫在眉睫。她需要陛下明确下一步的方略——是继续加大对青阳的投入,搅动风云,吸引南昭注意力?还是趁北疆无战事,全力整军经武,准备与蒙延晟的决战?

她铺开一张极薄的绢纸,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用细如发丝的笔尖,蘸着特制墨水,开始书写。字迹小如蝇头,却清晰坚定:

“北虏主重伤,内乱将起,已暂盟止戈,通商缓边。然其狐性难测,盟约脆如薄冰。十州之地,彼亦心知肚明,今不提,乃力有未逮也。南昭兵锋日炽,青阳恐为焦土。臣妾愚见,北线既稳,当倾力于南。或可于青阳故布疑阵,诱昭军分兵,伺机破之。然一切庙算,伏惟陛下圣裁。梦雨于北,当谨守分寸,维系此危局,以待王师。”

写罢,她仔细卷好绢纸,塞入骨簪,重新盘入发髻。做完这一切,她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了洛京宫阙中那个同样彻夜难眠的身影。

陛下,北风已暂歇,南方的雷云,就要压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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