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西南,某处地图上绝无标识的隐秘山谷,其幽深险僻,更甚于陈宣父女所居的幽篁谷。谷底终年雾气缭绕,瘴疠潜生,唯有一条被藤蔓与乱石半掩的兽径可通外界,堪称绝地。就在这里,败亡的安阳王萧景瑜,已如同受伤的毒蛇般,蛰伏了整整一年有余。
时间与绝望是最残忍的雕刻师。昔年那个在安阳宫中意气风发、眉宇间带着矜贵与几分漫不经心狠厉的王子,如今已被磨去了所有华彩。他瘦削得惊人,嶙峋的骨架上仿佛只挂着一层蜡黄的皮,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眸,燃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幽蓝色的鬼火。那火焰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恨意与一种近乎偏执的亢奋。
一年多来,他并非全然枯坐。凭借李玉芝残存的旧部人脉、陈宣暗中输送的有限物资与情报,更重要的是,近期来自南方——那个他昔日不屑一顾的南昭质子蒙延晟——渠道传递来的、越来越明确的“资助”与“期许”,他竟真的像阴沟里的苔藓,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重新滋长出一些见不得光的力量。几十个对萧景琰统治不满的安阳旧军残卒,几个被大梁新政触动了利益的本地豪强派来的、心怀鬼胎的代表,还有一些闻着“复仇”与“从龙”气味聚集而来的亡命徒与投机者,渐渐汇聚到这死亡山谷周围,形成了一股微弱却足够制造混乱的暗流。
蒙延晟将他当作棋子?萧景瑜岂能不知。那个昔年在他宴席上连头都不敢抬的南昭小子,如今竟敢以施舍者的姿态,向他递出淬毒的匕首。每一次收到通过陈宣辗转而来的密信或物资,萧景瑜都感到一种混合着耻辱与扭曲快意的刺痛。耻辱于自己的落魄竟要仰仗仇敌的鼻息;快意则在于,他知道自己这枚“棋子”,同样有着反噬执棋者的剧毒,而蒙延晟所求,不过是他这枚毒子,能狠狠咬上萧景琰一口。
“棋子……哈哈,棋子!”他有时会在只有自己一人的破败木屋里低笑,声音嘶哑如破风箱,“萧景琰,我的好兄弟,你看到了吗?连你当年的脚下泥,如今都想来利用我对付你了……这天下,有多少人想你死?”
但更多的时刻,是恨意如跗骨之蛆,啃噬得他日夜难安。他会在午夜梦回时,猛地坐起,眼前反复闪现的,是洛京宫变那一夜的火光,是萧景琰那张平静却决绝的脸,是他从万人之上的王座跌落,沦为阶下囚的滔天耻辱。
“原本……我拥有一切。”他干枯的手指死死抠进身下粗糙的草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轻响,身体止不住地簌簌颤抖,仿佛寒症发作,“大梁的江山,父王的期望,群臣的拥戴……都是我的!是我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凭什么?就凭他那套收买人心的伪善?他轻而易举地夺走了一切!王位,国土,臣民……就连我最后的尊严,都要在这老鼠洞里发霉腐烂!”
他猛地抬头,透过破窗望向东方洛京的方向,眼中的鬼火炽烈得几乎要喷薄而出:“如今大梁内忧外患,北有奚国,南有南昭虎视眈眈,境内青阳如此不稳……萧景琰,你以为你能坐得稳那偷来的江山吗?我要你尝尝众叛亲离、江山震荡的滋味!我要你跪在我面前,为你做过的一切忏悔!”
这疯狂的执念,成了支撑他在这绝地中苟延残喘、并蠢蠢欲动的唯一支柱。
“放下仇恨吧!”
一个微弱得几乎被风声盖过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在他身后响起。是李玉芝。她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气味苦涩的草药,倚在门边。曾经明艳照人的名门贵女,如今形销骨立,面色灰败,最刺目的是她脖颈上那道狰狞的、几乎割断了喉管的旧伤疤。伤势虽侥幸未死,却严重损毁了她的声音,如今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旧伤,发出嘶哑的气音,需要极大的努力才能让人听清。
她的眼神,是心如死灰后的平静,那平静之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悲凉。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拼尽一切,甚至几乎赔上性命才救下的男人。她曾经幻想,经历过如此大起大落、生死边缘,他总能看开些,总能珍惜这劫后余生,与她在这与世隔绝处,哪怕清苦,也能求得一份安宁相守。
可她错了。男人的心,尤其是曾经触摸过权力巅峰的男人,他们的野心与仇恨,如同附骨之疽,永远不会真正平息。权力与仇恨,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毒药,戒不掉,也不想戒。这一年多,她眼睁睁看着他从最初的颓废消沉,逐渐被那南边来的“资助”点燃眼中的鬼火,看着他如同着魔般,开始暗中联络旧部,策划着那在她看来无异于飞蛾扑火的“反击”。她劝过,哭过,甚至以死相逼过,换来的只有他日益加深的烦躁与疏离。
“这次……不一样了。”李玉芝费力地向前挪了一步,将药碗放在简陋的木桌上,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却无力的声响。她抬起手,想要像过去那样,抚平他眉心的戾气,手指伸到半空,却颤抖着停住了。“萧景瑜,”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破碎不堪,“这次再去,你真的……会没命的!”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气力,伴随着旧伤处火烧火燎的疼痛。
萧景瑜缓缓转过身,那双燃烧着鬼火的眼睛,对上了李玉芝盛满哀求与绝望的眼眸。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坚决。他看到她的憔悴,看到她颈上那道因为他而留下的、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疤,心中或许掠过一丝极微弱的刺痛,但那刺痛,瞬间就被更汹涌的恨意与疯狂的念头淹没了。
“玉芝,”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有些事,不是生,就是死。有些债,必须用血来还。活着像条狗一样躲在这里,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他向前一步,目光掠过她,投向山谷外虚无的远方,那里仿佛有他必须踏上的战场,“萧景琰夺走的,我要他十倍百倍地偿还!就算最终是死,我也要拉着他,拉着他的大梁,一起万劫不复!”
他看着李玉芝眼中最后一点光芒,随着他的话,一点点彻底寂灭下去,化为一片冰冷的死灰。他知道,他再次碾碎了这个女人全部的希望。但他不在乎了。仇恨的业火早已焚尽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情与牵绊。
李玉芝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泥塑。喉咙里的旧伤剧烈地灼痛着,却比不上心中那片彻底荒芜的冰冷。她终于明白了,从一开始,她爱上的就不是一个能与之共度平凡人生的男人,而是一头被权力与仇恨喂养出来的野兽。她救下的,不过是这野兽的躯壳,而它的灵魂,早已在国破家亡的那一刻,就卖给了复仇的魔鬼。
萧景瑜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孤注一掷的决绝。他转身,走向屋外弥漫的雾气,走向那些聚集在阴影里、等待着他命令的“力量”。他的背影,瘦削,佝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李玉芝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上,倚着门框,目光空洞地望着他消失在雾中的方向。谷中的风穿过破败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挽歌的前奏。
这一次,她知道,她将彻底失去她的“丈夫”。不是死亡带来的失去,而是心灵上彻底的、永恒的诀别。他走向了他的仇恨与毁灭,而她,将独自留在这绝望的山谷里,守着这份早已死去、只剩痛苦回忆的爱情,直到生命的尽头。
山谷的雾气,似乎更浓了,吞没了所有声响,也吞没了最后一点人性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