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人!找到沉川了!只是
站在尸堆中,一个总旗打扮的军士说道。
赵百户扭过头来,一道纵横整张脸的刀疤,蜿蜒趴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的麾下总旗心中一阵发毛。
“只是什么?”
总旗没敢说话,只是随手一指远处的尸堆。
赵百户拉起长袍,冷着脸,趟着黏腻的血壤走了过去。
那堆尸体里,沉川仰面朝天躺着,一身的甲被扒了,喉咙至下巴一道整整齐齐的裂口,象是有人从正面捋了一刀。
赵百户蹲下去,伸出两根手指,按在那道伤口边缘,轻轻一掐。
鲜血从指缝中溢出,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刀法糙了点。”
他把手指在自己袍子下摆上随便一抹。
“但这力气,可着实不小,比老陈强。哈哈哈哈。”
他嘴角一勾,又笑了两声,又看了看四周被砍得乱七八糟的尸体。
“老陈呐,老陈”
总旗低着头,不敢接这话。
赵百户站起身,拍了拍手。
“等下该怎么和胡千户说,你知道吧?”
总旗赶紧挺直了背,嗓子一紧。
“七所遇倭,被内奸里应外合,寡不敌众。赵大人闻讯,点齐人马驰援,将贼寇杀退,只恨来迟一步,陈百户全所战殁。赵大人麾下小旗沉川追的太深,疑似遭七所内奸埋伏殉职。”
“恩。”
赵百户点点头,和旁边的人又吩咐了一声。
“除去靖海卫的抚恤,再给沉川家里送上一成舶主给的香火钱。”
“赵大人仁义!”
在整个靖海道这一个大卫所,以及下面的十里八乡里,可能没几个人知道刘祝公的身手。
但作为天后庙的庙祝,刘祝公的威望恐怕一点也不比陈百户小,甚至快赶上了卫所里的胡千户。
刘祝公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带了点打量。
“你倒会使唤人。陪你去一趟,可以。”
他沉默片刻,但抬头又看了看天色,又话锋一转。
“不过那也得是明日了。天后庙晚上的香,不能断。”
晚上的香不能断?
天后庙有这个规矩?
林妄自幼生活在东北一代,对于闽粤一代的信仰,知之甚少。
只是听说过,妈祖,傩戏,游神等等的一些说法,也权当沿海地区为保出海时平安顺遂流传下来的习俗。
“林小旗,这些规矩,是老庙祝从上一代就传下来的,两百年都没变过。”
看出了林妄的心思,刘祝公拍了拍林妄的肩膀。
“那白天呢?白天就不用上香了?”
“白天阳光好,妈祖娘娘什么都能看到。”
刘祝公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若是急,今晚不如同我住在庙中,等明早,我便起身与你一同前去。”
林妄本就有事求人,现在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点头应允。
二人顺着田埂小路往东南拐,穿过一片矮树林,又跨过一条枯了大半的溪沟。再往前走,地势缓缓抬高,脚下渐渐变成乱石。
再一抬眼,一座庙宇就立在前头。
庙门不高,只三丈左右,青砖灰瓦,额上一块石匾,刻着五个字,“敕建天后宫”。
字迹早被海风吹得发灰,却不显破败。
“这庙是朝廷建的?”
林妄随意问了一句。
“林小旗当兵之前,怕是没来过闵粤一代。”
刘祝公笑了笑,点点头。
“只要牌匾上刻的有‘敕建’两个字,那便都是朝廷的意思。”
林妄点点头,这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刘祝公继续说道。
“只是象我们这种小庙,朝廷管建不管修,修起来都是泉州的乡绅出大头,剩下的则是普通生意人,岸上种地的。在倭贼没闹这么凶之前,那些偷跑私船每年也会冒名捐一些银钱。”
他抬手推门。
门轴“吱呀”一声,殿里亮出一截光。
正殿不大,一尊妈祖像正中而坐,红袍披得齐整,袖口是新绣的纹路。案上供果有新有旧,橙子皱了皮,旁边却又插了几枝刚折来的山茶。
一看就是被人精心打理过。
房梁上挂着一排木牌,有新有旧,新的多半是人名,旧的则有一些“永利帆”“广利舶”,一看便知是船只的名字。
大明自洪武四年便开始海禁,只是一直有私船偷偷出海,这么多年一直从未断绝。
直到近年倭乱频发。
这些出海的船主,要么一起当了倭寇,要么跑去内地,做了别的营生。
“没想到,倭乱这么多年,一直没人敢来这里撒野。”
林妄扫了一眼,说。
刘祝公把斗笠摘下来,放在墙边。又把他那把造型纤长的腰刀,放在了旁边求签的桌子上。
“最早的时候,倒是有些日本浪人敢过来。只不过后来,很多浙闽粤的人当了倭,就再也没有过了。”
他说完这句,就不再往下说,转去香案后头翻香烛。
林妄轻咬嘴唇。
说到底,大部分的寇,平时只是民。
更何况,这位刘祝公,还略懂刀法。
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海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一点潮腥味。
而林妄则找了个地方,缓缓呼吸吐纳,开始吊起了自己的胯关。
不多时,门外传来“笃、笃”的声响。
不象靴子,也不象赤脚,倒象木石交击之声。
“有人在么?”
是个女子的声音,二十出头的年纪。
刘祝公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立着一个女子,身量不高,脸蛋生得极好看,只是左脚略微拖着,右手拄着一根削得光溜的竹杆当拐杖。
“从泉州来探亲的。”
她微微欠身。
“原说白天能赶回城里,谁成想走山路崴了脚,晚上这边乱,只能明个白天再走官道回去。”
她抬眼看了看庙匾,又往里瞟了一眼。
“今晚想借娘娘的地方,挨一晚。”
刘祝公看了她片刻,侧身让开。
“挑个干净角落,别动香案。”
“多谢。”
女子一瘸一拐进来,竹杖点在地上,很轻。
“在泉州那边,我早听过靖海卫这儿的天后庙有个菩萨心肠的刘祝公,今日有幸一见。”
刘祝公只是点点头。
她的目光顺着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旁练功的林妄身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
她眼里多了点好奇。
“天晚,借宿。”
林妄只简单说了四个字,声音不紧不慢。
女子点了点头,没有细问,只把小包袱放到偏殿角落,在柱子边坐下,把竹杖横放在膝上,闭目养神。
林妄收起桩功盘膝而坐。
旋即,他又觉得不得劲,侧了一下身子,把长袍下的倭刀往身子里藏了一藏。
林妄倒不是怕吓到这个跛脚姑娘。
更多的是因为从一开始进门到现在,这个跛脚姑娘嘴里就没一句真话。
林妄垂着眼,把这一点悄悄按在心里。
自己都觉着不对劲儿。
那常年住在这天后庙里的刘祝公,怎会看不见?